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花洒,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水珠顺着伤疤的纹路滑落,像是在哭泣。
  他没有找到消毒水和棉签在哪里,自己的也用完了,只能暂时作罢。
  处理好一切,夏屿阳找出一件白砚安的宽大T恤换上。衣服上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那是属于白砚安的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像一只受伤后躲回窝的小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那些被强行遗忘的画面,此刻都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快要被黑暗拽入深渊时,门口再次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开了。
  白砚安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蜷在沙发上的夏屿阳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我回来了,你……”
  他的话音在看清夏屿阳脸上的伤时,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砚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因为害怕弄疼对方而僵在半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的脸……是谁干的?!”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股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将夏屿阳烧出一个洞来。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王浩?”白砚安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是他,对不对?”
  夏屿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眼。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白砚安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冲。一股毁灭性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是夏屿阳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暴怒。
  “我去杀了他!”
  “别去!”
  夏屿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的大。
  白砚安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放手。”他的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屿阳,你他妈放手。”
  “已经解决了。”夏屿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白砚安,已经解决了。”
  “解决?这就是你说的解决?!”白砚安指着他脸上的伤,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你打成这样,你管这叫解决了?!”
  “是。”夏屿阳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让他打的。”
  白砚安彻底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屿阳,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欠他的,现在还清了。”夏屿阳缓缓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靠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手伸了过来,想要触碰夏屿阳脸上的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了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心疼、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我没事。”夏屿阳垂下眼。
  白砚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将夏屿阳拉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坐下。”白砚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将夏屿阳按在床上,转身就去翻找那个他自己带来的小药箱。
  夏屿阳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心里一片麻木。他已经和王浩“两清”了,可白砚安呢?他和白砚安之间,又该怎么算。
  白砚安很快拿着药箱回来,单膝跪在了夏屿阳面前的地上。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地凑近夏屿阳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都放缓了。
  当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夏屿阳还是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白砚安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砚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骂人,想现在就冲出去把王浩撕碎,可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他只能把所有暴戾的情绪死死地压下去,压到心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早该想到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全是悔恨。
  处理完脸上的伤,白砚安的目光落在了他那件破烂的衬衫上。透过撕裂的口子,能看到里面青紫的瘀伤。
  “把衣服脱了。”白砚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手臂,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
  “让我看看伤。”白砚安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意味,“屿阳,别让我担心。”
  最终,夏屿阳还是妥协了。他慢慢地脱下衣服,动作迟缓而僵硬。当衣服从他肩上滑落,整个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时,白砚安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不是一片皮肤,而是一幅记录了无尽酷刑的地图。新的瘀伤覆盖在旧的疤痕上,深紫色的、淡粉色的、狰狞的檩子……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一股海啸般的痛楚猛地席卷了白砚安的感官。那不仅仅是夏屿阳此刻身上新伤的疼痛,更有无数陈年旧伤的记忆,那些被皮带抽打的灼痛,被拳脚相加的闷痛,还有伤口在阴湿天气里反复发作的酸痛……所有的一切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举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他终于明白,夏屿阳那身与生俱来的孤僻和冷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夏屿阳的肩胛骨上。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砚安跪在那里,
  他缓缓伸出手,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碰了碰那道最狰狞的旧疤。
  “……疼吗?”
  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夏屿阳没有回答。
  白砚安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那片布满伤痕的、冰凉的脊背上。温热的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没有再问这是谁干的,也不需要再问。
  他紧紧地抱住夏屿阳,脸埋在他的肩窝,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已。
  夏屿阳也回抱住他,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吻,感受着这短暂而又奢侈的温暖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带着一种安抚的、悲悯的意味。
  白砚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夏屿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夏屿陽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以为夏屿阳会推开他,会说“别碰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冷漠筑起高墙。
  可夏屿阳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回抱着,任由白砚安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那份温热,仿佛要将经年不化的寒冰融开一道缝隙。
  过了很久,白砚安才慢慢松开手,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屿阳,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珍宝,在过去一直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白砚安用棉签,一点一点,将新添的伤口上的血迹和污渍清理干净,再涂上药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仿佛在对待一件吹弹可破的稀世珍品。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白砚安才直起身,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屿阳,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
  “任何人。”
  他看着夏屿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像立下一个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
  在这一刻,男孩终于死去,一个男人,在他爱的人的废墟之上,破土而出。
  他不懂什么叫“欠他的”,也不懂什么叫“两清”。
  他只知道,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想要守护的那束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无力和悔恨的情绪,瞬间将他吞没。他走上前,没有再质问,只是极其轻柔地,将那个疲惫不堪的少年打横抱起,一步步地,走向卧室。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夏屿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而白砚安就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一夜没睡,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平静。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溃烂的过往,在被另一个人窥见并用眼泪温柔洗涤之后,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他轻轻动了一下,白砚安立刻惊醒了。
  “醒了?伤口还疼吗?”白砚安的眼睛里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但担忧却无比清醒。
  夏屿阳摇摇头。
  “我给你请假了,今天别去学校了。”白砚安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要去。”夏屿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能躲。一旦他开始躲避,那些黑暗就会再次将他吞噬。
  白砚安看着他眼底的固执,最终还是妥协了。
  去学校的路上,白砚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夏屿阳身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引来了不少侧目。他不在乎,他的整个世界,现在都缩小到了身边这个单薄的身影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原本有些嘈杂的早读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他们。
  夏屿阳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经过王浩的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浩坐在那里,和平时嚣张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夏屿阳的视线,身体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白砚安立刻警惕地将夏屿阳护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王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再次爆发冲突时,王浩却突然站了起来。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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