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分类:2026

作者:楠樱
更新:2026-03-18 19:54:04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绕开。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可脚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酒味。
  “滚!”王浩突然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怒火。
  夏屿阳的身体绷紧,他知道那不是对他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王浩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绝望的悲凉,他猛地掐灭烟头,将烟蒂狠狠甩向墙角,然后再点燃一支烟
  “他妈的,老子真他妈犯贱!”王浩咒骂着,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结果却越抹越脏。
  夏屿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打完他,也是这样,蜷缩在角落里,用冰冷的话语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王浩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屿阳。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关你屁事!”他语气凶狠。
  夏屿阳没有退缩。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药箱,那是他常备的,里面有简单的消毒用品。
  “再不处理,会感染。”夏屿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王浩看着夏屿阳手里的小药箱,又看看他波澜不惊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只是重新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别处。
  夏屿阳在他身旁坐下,空气里只剩下王浩抽烟的细微声音。他打开药箱,拿出酒精和棉签。
  “会有点疼。”夏屿阳说。
  王浩没有回应。
  酒精接触到伤口,王浩的身体颤了一下。他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只是猛吸一口烟。
  夏屿阳清理得很仔细。他闻到王浩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酒精和烟草,让他有些不适,却又无比熟悉。
  “你为什么帮我?”王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甘。
  夏屿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处理着伤口:“没有为什么。”
  “你不是恨我吗?”王浩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是觉得我是个混蛋吗?”
  夏屿阳动作顿了顿。他恨王浩吗?也许吧。但他更明白,恨一个人,有时候是件很累的事。
  “你欠我的,迟早要还。”王浩突然重复了白天在教室里说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偏执,“你等我。”
  夏屿阳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王浩血迹斑斑的脸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欠的人多了,欠谁就还谁,多累啊,那么多人欠你,你要的完吗。”
  王浩闻言,身体猛地僵住,他看着夏屿阳,瞳孔深处,是夏屿阳看不懂的情绪。
  王浩握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夏屿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夏屿阳的眼神很淡,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他妈说什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屿阳收回目光,低头收拾着药箱里散落的棉签和空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戳人心窝子的话不是他说的。
  “我说,”夏屿阳把药箱的卡扣按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这样没意思。”
  王浩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屿阳。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更浓了,混杂着一股暴戾。
  “没意思?”王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夏屿阳,你装什么圣人?你忘了?你他妈忘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夏屿阳终于收拾好了东西,他拉上书包拉链,然后也站了起来,和王浩平视。
  “我没忘。”夏屿阳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王浩燃起的怒火上,只剩下呛人的白烟。
  王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抓住夏屿阳的领子,想再给他一拳,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却动不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惫。
  这种眼神,比任何鄙夷和憎恶都更让王浩难受。它像是在说,你王浩,你这点破事,根本不值一提。
  夏屿阳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王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夏屿阳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谁?”王浩的声音嘶哑,“你以为你给我处理一下伤口,说几句屁话,就能把我打发了?”
  他一步步逼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我记得,”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他妈当然记得!我记得福利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记得那些阿姨假惺惺的笑,记得那些被领养走的小孩有多得意!”
  夏屿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浩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屿阳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面前拽。那股混杂着血、酒和廉价烟草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涌来。
  “我还记得,有个穿着干净白羽绒服的小少爷,跟着他爸妈来作秀。他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还有一个玩具车,还是在我生日那天。”王浩的脸几乎要贴上夏屿阳的,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映出夏屿阳毫无波澜的脸。
  “你知道吗?”王浩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更像是一个哭的表情,“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可怜我,而是真的看着我的眼睛,把东西递给我。”
  他的手在抖,攥着夏屿阳衣领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给了我希望,夏屿阳。”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和极致的怨恨,“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垃圾。上学期,我发烧趴在桌子上,所有人都躲我远远的,只有你,夏屿阳,夏班长,你拿来温水,你为了我跑到医务室买药,把药递给我,还低声问我感觉怎么样。那个瞬间,我才觉得,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并不是不值得被关心。那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我上瘾。然后呢?然后你就消失了,跟你那道貌岸然的父母一样,玩够了就走!”
  夏屿阳的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那辆陈旧的玩具车,对他而言是早已遗忘的童年琐事,对王浩而言,却是支撑他扭曲世界的唯一一根支柱。
  “是你先开始的。”王浩的眼眶里渐渐漫上水汽,却被他眼中的疯狂烧得一干二净,“所以你不能结束。我恨你,可我也只有你了。你明白吗?你他妈明白吗!”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乞求。乞求这一点点畸形的、病态的、由恨意维系的关联,不要被夏屿阳轻飘飘的一句“没意思”就此抹去。
  夏屿阳沉默地看着他。那张脸上交织的痛苦、怨毒和深刻的孤独,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同样被家庭抛弃,同样渴望一点点温暖的自己。
  只是王浩把那点温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他,则学会了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王浩,”夏屿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放手吧。”
  这三个字,比任何反驳和怒骂都更让王浩崩溃。
  “放手?”王浩笑了,笑声凄厉,“我放了手,还剩下什么?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对着那个因为和他老婆生不出孩子来随便领养,福利院也不想要我,想尽快把我处理掉,现在离婚了只会打我泄气的酒鬼养爹?还是像条狗一样,等着别人偶尔丢过来的一点可怜?”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夏屿阳,你就是我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固执地宣告,“不管你身边站着谁,白砚安也好,谁都好……你都是我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不再看夏屿阳,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夏屿阳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上面被王浩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绝望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很冷。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从心脏深处泛出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那股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夏屿阳的四肢百骸。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朝着王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了起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晚风灌进他的喉咙,又冷又涩。
  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他看到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王浩!”
  夏屿阳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浩的身体一僵,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夏屿阳走到他身后,呼吸有些不稳。他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冷:“你觉得我欠你,是吗?”
  王浩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混杂着错愕和警惕的神情。
  “一块巧克力,一辆玩具车,一瓶温水,一盒药。”夏屿阳平静地数着,“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因为我给了你这些,然后又收回了我的‘关注’?我记得那个生日,也记得那辆玩具车。那个时候,你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一块糖的孩子。但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夏屿阳的目光会扫过王浩充满戾气的脸,“你用伤害、威胁、让人恶心的方式,试图去抓住一个你记忆里给你糖的人。王浩,你觉得,当年那个孤单的孩子,会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吗?你正在亲手毁掉你心中唯一觉得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王浩的拳头攥紧了,额角的伤口因为他狰狞的表情而再次裂开。
  “你懂什么!”他低吼。“你不过是可怜我罢了。”王浩猛后退了一步。他眼神闪烁,声音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嘲与怨恨,“你和那些福利院的阿姨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施舍的伪善者有什么区别?你只是觉得我可怜,所以才对我好。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你只是想证明你有多善良!”
  夏屿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瞬间又归于平静。
  王浩看到夏屿阳的沉默,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也被贬低了。那些曾经温暖过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你为什么要招惹我?”王浩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伤的流浪狗在呜咽。他一步步走近夏屿阳,像一个幽灵,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为什么不对我一直冷漠下去?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些虚假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变得贪婪,变得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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