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李昶沉默,怪不得昨夜荣王去主殿,来回只见高潜,不见高守谦踪影,原来如此。只是润王竟真敢趁乱弑君,而陛下身边,恐怕早有防备。
  “咱们这位陛下啊……”沈照野环着李昶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意味不明地叹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李昶靠回榻背,望着头顶承尘繁复的纹样,心绪翻涌。
  润王李珏,李昶与他交道不多,印象里其为人处事如同他的封号,无甚野心,只爱读些志怪故事。他怎会有胆弑君?是常年被忽视的压抑终于爆发?是被人蛊惑利用了那份对神鬼之力的荒诞信仰?还是他也成了背后之人投石问路的石子,或者转移视线的弃子?高守谦一个御前得脸的太监,为何铤而走险?是润王许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润王也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而陛下呢?润王的谋划,高守谦的内应,他真的毫不知情?以陛下对宫廷的掌控,对身边人的疑心,李昶更倾向于,陛下是知道的。或许,陛下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些人自己跳出来。这次逐鹿山祭神,爆炸、混乱、各方动作,正是最好的试金石和清洗场。
  何为天家父子?
  在寻常百姓家,父子是血脉相连,是养育之恩,是依靠与传承。父亲教儿子走路、识字、明理;儿子为父亲养老、送终、继业。纵有龃龉,大抵不出家常琐事、观念新旧,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一份温情托底。
  到了天家,这父子二字,便陡然换了分量,浸透了别样的颜色。龙椅只有一把。坐上去的,是君,下面的,是臣。君君臣臣,先于父父子子。
  皇帝是父亲,更是天子,是社稷的化身,是权力的极峰。他的爱憎,关乎国策,他的喜怒,牵连生死。皇子是儿子,更是臣子,是江山的继承者,也是永恒的威胁。
  于是,寻常父子的亲近,在这里成了奢侈,甚至成了危险。太过依赖,是软弱,太过出色,是僭越,太过平庸,又是无用。分寸如何拿捏?无人知晓。
  皇帝对皇子,首要的不是父爱,是考量。考量其才具,能否承继大统,考量其心性,是否恭顺忠孝,考量其背后的势力,是否可控,是否可用,又是否需要剪除。栽培与打磨,往往伴随着提防与制衡。今日的恩宠,可能是明日的陷阱,此刻的严厉,或许是另类的保护,自然,也可能是纯粹的厌恶。
  皇子对皇帝,自然也不全是不是亲情,是敬畏,是揣摩,是博弈。要表现得忠孝,又不能显得虚伪,要展露才干,又不能锋芒过盛,要结交势力,又不能结党营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需字斟句酌。皇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可能藏着试探、警告,或是不为人知的深意。
  那点源于血脉的天性亲昵,早在权力这片无岸海中反复浸泡、宫廷无数眼睛的日夜审视下,扭曲变形,或深埋心底,或消磨殆尽。剩下的,只为利害。皇帝需要皇子来延续国祚,也需要他们作为磨刀石,互相砥砺,以保持自己的权威和朝局的活力。皇子需要皇帝的认可来获得地位、权力,以及那渺茫的继承希望。
  这段人伦里,温情只不过是点缀,是偶尔流露的,旋即被君臣大义盖过的涟漪。至于牺牲,无论是牺牲皇子以平衡朝局,还是牺牲亲情以稳固皇权,在这套规则里,都显得那么理所应当。
  天家父子,骨肉至亲,也是这世上最疏远、最复杂、最危险的君臣。
  那至高无上的权位,在大胤,便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父慈子孝,而是人性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的异化与挣扎。父可以为了江山永固,将子作为棋子、磨刀石,甚至祭品。子可以为了那张龙椅,将父视为需要逾越的山峰,乃至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便是天家父子。
  李昶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毫无防备的沈照野。这冰冷血腥的棋局里,唯有身边这份体温和重量,是真实的,是可依凭的。为了守住这一点暖,他必须更冷静,更清醒,更狠得下心。
  沈照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蹭了蹭李昶的腰腹,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倦意:“我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李昶嗯了一声,手指继续梳理他的头发。
  沈照野闭着眼,咕哝道:“陛下应当知道我在逐鹿山了,等这边事了,我得先带着照海他们回永墉。你在这边,万事小心。”
  “好。”李昶应道,声音平稳,“睡吧,随棹表哥。这边有我。”
  沈照野不再说话,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李昶依旧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室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第126章 倏然
  朔风卷着砂石,打在冰冷铁甲上,发出来自北方草原的、凛冽的声响。兀术勒马,停在最后一座关城,赤雁关外三里处,身后是黑压压的乌纥铁骑,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连成一片。
  赤雁关依山而建,墙高壑深,是大胤北疆东部防线最后一道险隘。只要拿下此关,再往南便是相对平坦的丘陵,接着就是一马平川的京畿平原。永墉城,那座传说中堆金砌玉、汇聚了天下财富与美人的都城,几乎已能望见轮廓。
  “王子,斥候回报,关内守军不足三千,多是老弱。粮草储备似乎也不多。”副将巴尔诺驱马上前,“那南人的地图,分毫不差。他说赤雁关守将贪鄙,早被他的人买通了大半,只等我们兵临城下,便会开关献城。”
  兀术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坚固的关城,脸上没什么得意神情。风刮过他颊边粗硬的短髭,带来远处依稀可辨的、属于中原城池的烟火气味,那味道陌生而诱人。
  “不足三千,老弱,呵。”他不屑道,“大胤北疆的防线,已经糜烂至此了么?还是说,那南人的本事,真的通天?”
  另一个千夫长嘎鲁咧嘴笑道:“管他糜烂还是通天!王子,咱们的刀早就渴了!一路打过来,这些南人城池看着唬人,里头却早就烂透了!杀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让南边那些两脚羊知道,咱们乌纥勇士的厉害!”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压抑而兴奋的低吼,连续破关的胜利和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已经烧红了他们的眼睛。
  兀术抬手,止住了嘈杂,他目光盯着赤雁关:“告诉儿郎们,准备进城。但记住,进了城,先控制府库、武备、粮仓。抢掠可以,但不准放火,不准大规模屠城。这座城,以后或许还用得着。”
  嘎鲁有些不解:“王子,留着这些南人作甚?都是累赘!”
  兀术瞥了他一眼:“我们要的是通往永墉的路,不是一片废墟。人都杀光了,谁给我们带路?谁给我们运粮?谁告诉我们永墉城里哪家最富,哪条路最近?”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敢反抗的,杀。有钱有粮不肯交的,杀。但手脚要快,别耽误行程。”
  众将恍然,纷纷领命。
  就在这时,赤雁关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绞盘转动声。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无数乌纥骑兵惊愕又狂喜的目光注视下,竟缓缓地、主动地向内打开了。
  城头上没有预想中的箭矢滚木,只有几个穿着胤军服饰的人影在晃动,远远地,似乎还在挥手。
  “开了!真的开了!”嘎鲁狂喜大叫。
  兀术瞳孔微缩,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幕冲散。那南人的手竟真的伸得如此之长,连这北疆最后一道雄关的守将,都能为其所用。
  “巴尔诺,带先锋营,进城控制城门、城墙、府库。嘎鲁,你的人随后,肃清城内可能反抗的驻军。记住我的话。”兀术沉声下令,一夹马腹,“其余人,跟我进城!”
  “呜——嗬——”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马蹄声由缓至急,最终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朝着洞开的赤雁关汹涌而入。
  城门后的景象,比预想中更不堪。街道空旷,店铺紧闭,只有零星几个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旋即被汹涌而入的异族骑兵吓得缩了回去。驻守关内的胤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低级军官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手里捧着象征城防的印信和钥匙。
  巴尔诺的人迅速接管了各处要害,嘎鲁则带着人马冲进了军营和几处疑似官员富户的宅邸。很快,惊叫、哭喊、咒骂、兵刃碰撞声、以及肆意狂笑的声音,便从城池各处响起,打破了关城死寂的伪装。
  兀术骑着马,缓缓行在街道中央,他冷眼看着两旁。乌纥士兵踹开一扇扇紧闭的门户,将里面值钱的东西粗暴地扯出来,塞进马背上的皮袋。有反抗的男丁被一刀砍倒,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浓烟从几处地方升起,虽然很快被扑灭,但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
  这就是征服,赤裸,粗暴,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兀术心中并无多少怜悯,只觉南人的财富确实令人目眩,但这些士兵抢红了眼的状态,也让他微微皱眉。劫掠能提振士气,但也容易让队伍散漫,失去控制。
  “王子,府库清点了,存粮不多,但金银绢帛不少!”巴尔诺策马回来汇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武备库里甲胄兵器也算齐全,就是老旧了些。守将和几个主要官员的家也抄了,捞了不少好东西!那些软骨头,跑得倒快,只留下些家眷仆役。”
  兀术点点头:“抓紧时间,让儿郎们吃饱,马匹喂足。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分给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南人。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是!”
  一个时辰后,赤雁关已彻底易主。街道上狼藉一片,幸存的百姓瑟缩在角落,用恐惧麻木的眼神看着这支异族军队重新集结。乌纥骑兵们马背上大多鼓鼓囊囊,脸上带着满足和未褪的戾气。
  兀术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城,不再留恋,一挥手:“出发!”
  大军再次开动,如同黑色的浊流,涌出南门,沿着官道,向着南方那片更低矮、更开阔的土地奔去。
  又急行军大半日,地势逐渐平坦。黄昏时分,前锋探马来报,前方有一处高地,可俯瞰南面。
  兀术催马上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崖。时值冬末,山崖上草木枯黄,视野却极好。
  他勒住马,向崖下望去。
  刹那间,仿佛天地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缓缓向南倾斜的广袤平原。冬日的田亩呈现出大片灰褐色,河流如缎带蜿蜒其间,村落城镇星星点点,道路纵横如棋盘。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天空与大地交融处,一片氤氲之气升腾,那后面,就是大胤的中心——永墉城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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