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慎言。”李昶低斥一声。
  裴颂声弯腰行礼,随后道:“晋王急着结案,把屎盆子扣给乌纥和几个替死鬼,是想尽快从逆案中脱身,稳住自己护驾有功、办事得力的功绩,同时也是在向陛下和某些人表明,他懂得分寸,不会牵连过广。”
  “李长恨在永墉散布流言,调动兵马,是提前布局,为日后发难铺垫。他将矛头先指向沈少帅,一是北安军尾大不掉,容易做文章;二来,也能试探陛下和朝野的反应。”
  “而我们……”裴颂声看向李昶和祁连,“夹在中间。晋王视我们为碍眼的钉子,李长恨视我们为需要清除的隐患,陛下则在冷眼旁观,看我们如何应对。”“所以,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晋王想结案,我们偏要让他结不了那么痛快,李长恨想造势,我们就要设法破他的势。”
  “不错。”李昶点头,“那个工匠,留意些。只要他活着,能开口,晋王那份乌纥细作的供词就站不住脚。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让人怀疑此案另有隐情。荣王叔祖昨夜一闹,陛下亲自过问,工匠在御前挂了号,晋王想灭口也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怎么办?人在主殿,我们根本靠近不了。”祁连忍不住道。
  “靠近不了,可以递话。”李昶目光闪动,“太医……胡院正。他今日还要来复诊。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让胡院正知道,那工匠若能醒来,指证真凶,便是大功一件,陛下必有重赏。反之,若工匠意外死了,这糊涂案里,总得有人背锅,负责诊治的太医,恐怕难辞其咎。”
  裴颂声眉头一挑:“殿下高明,胡文是院正,最重名声和前程,也最懂明哲保身。这话递过去,他为了自己,也会尽力保住那工匠的命。”
  李昶继续道:“至于永墉的流言,守白那边,让他动用我们在士林和市井的关系,把风向稍稍往另一个方向引。”
  “引向何处?”
  “引向有人蓄意构陷边军忠良,意图动摇北疆防线。”李昶一字一顿,“不必点名道姓,但要点出,北安军拱卫北疆,浴血八年,刚有小捷,少帅回京述职便遭此污蔑,实乃亲者痛仇者快。江南漕弊案、茶河城疫病、乃至此次逐鹿山爆炸,桩桩件件,皆损国本,乱人心,其背后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如此,反而能激起清流和一部分边军同情者的义愤,让李长恨不敢轻易下死手。”
  裴颂声抚掌:“釜底抽薪,还能祸水东引,妙,我立刻设法传信给永墉。”
  “另——”李昶叫住他,“告诉守白,永墉若实在风声太紧,不必硬撑。该藏的藏,该散的散,保全实力为上,我们这里自有办法。”
  裴颂声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我明白。”
  祁连终于忍不住,闷声道:“殿下,那我们呢?就干等着?晋王那边……”
  李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熹微,逐鹿山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气中,主殿的方向,依旧安静。
  “等。”他轻声道,“等那工匠醒来。等陛下召见。等该来的,来。”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棋局还没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颂声和祁连,“裴敬声,你继续盯着各方动静,尤其是主殿和晋王那边的消息。祁连,整顿好我们的人,检查武器马匹,随时待命。”
  两人肃然应诺。
  晨光透过窗缝,落在李昶苍白的侧脸上,映得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晦暗不明。
  从荣王那里道谢辞别,回到自己暂居的院落时,已是午后。推门进去,庭院寂寂,只有那几枝倔强探入院墙的野桃,在微寒的风里轻轻颤着粉白的花苞。李昶驻足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厢房去。
  一进门,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就扑了过来,喵呜叫着往他腿上蹭。
  李昶弯腰将明月奴抱起,入手沉了些,这小东西这些天倒是被养得越发圆润。他抱着它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顺着毛抚摸,指尖却触到几处明显的硬结。低头细看,才发现明月奴原本雪白蓬松的毛发上,沾了好几块黑乎乎的印子,像是蹭到了什么焦灰泥垢。
  “又去何处撒野了?弄得这一身。”李昶无奈,从袖中取出帕子,浸了点桌上冷茶,细细给它擦拭。
  明月奴却不领情,扭着身子想逃,爪子勾住了李昶的衣袖。李昶怕拽坏了料子,又不想用力拘着它,几下就被它挣脱了去。小白猫轻盈落地,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宣告胜利,然后甩着尾巴,一溜烟跑向内室。
  李昶摇头失笑,放下帕子,也懒得立刻去追。坐了片刻,想起该换身衣服,便起身也向内室走去。
  绕过屏风,脚步却顿住了。
  内室靠窗的软榻上,沈照野正趴在那里,连靴子都只来得及脱掉一只,另一只还松松挂在脚上。他一条手臂枕在脸下,半边脸颊压得有些变形,另一条手臂直直垂在榻边,几乎触地。
  呼吸均匀而绵长,竟是睡着了。
  明月奴此刻正神气活现地站在他背上,后腿踩着沈照野的背骨,前爪扒拉着他后颈处微乱的衣领布料,小脑袋一耸一耸,似乎在研究能不能咬下一块来。
  李昶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晨光透过窗纸,淡淡地笼在沈照野身上,勾勒出他横躺却依旧挺拔的身形轮廓。脸上、脖颈处,甚至垂落的手背上,都沾染着明显的污迹,是尘土和某种难以辨别的暗色,想来是昨夜探查现场时留下的。
  他睡得沉,连明月奴在背上作乱都毫无知觉,想必是累极了,从北疆一路风雪兼程赶到逐鹿山,紧接着就是爆炸、混乱、追查、周旋,几乎没合过眼。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塌陷下去,泛开一片酸软的涟漪。李昶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将玩得不亦乐乎的明月奴从沈照野身上拎起来,抱回怀里,低声说了句别闹,一边从旁边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氅衣,轻轻展开,盖在沈照野身上,又仔细掖了掖边角。
  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沈照野脸上。睡梦中的人卸下了威容,眉宇间透着深深的倦意,唇色也有些淡。
  李昶看了一会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条干净帕子,蘸了温水,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去擦拭他脸颊上的污痕。动作已经放得不能再轻,但帕子刚碰到沈照野的眼角,那双紧闭的眼睛便倏然睁开了。
  先是有些茫然,眯开一条缝,看到近在咫尺的帕子和握着帕子的手,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李昶低垂的眼眸,又落回他怀里正试图探头出来的明月奴。
  沈照野眨了眨眼,清醒过来,却没动,只是懒洋洋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睡意的、有些模糊的笑。
  然后他伸出手,拎住明月奴的后颈皮,把它从李昶怀里提溜出来,随意往床榻里面一丢。小白猫不满地喵嗷一声,在柔软的锦被上滚了两圈,倒也乖乖趴着没再过来。
  沈照野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榻沿,含糊道:“坐这儿。”
  李昶依言起身,坐了过去。刚坐下,沈照野便动了动,侧过身,将半边脸和上半身都埋进李昶的腿间,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腰腹间的衣料,满足地蹭了蹭,又闭上了眼睛。
  “重吗?”他闷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李昶的手顿了顿,随即落在他散开的黑发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梳理着。
  “不重。”他答,声音很轻。
  沈照野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物传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环着李昶的手臂紧了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和榻里明月奴无聊拨弄被角发出的窸窣声。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厢房里弥漫着一种停滞的、让人安心的静谧。
  李昶一直低着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沈照野的呼吸又渐渐均匀,仿佛又要睡去。明月奴在榻里自己玩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无聊,又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小脑袋试探着往李昶怀里钻,想挤占一点位置。
  刚碰到李昶的衣襟,沈照野便从鼻子里哼出两声,手臂紧了紧,明月奴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转而趴在李昶脚边,揣起前爪,一脸无辜。
  “这猫崽子,越来越没眼色。”沈照野闭着眼嘟囔。
  “它还小,懂什么。”李昶替明月奴分辩了一句。
  “小?吃得比猪多,跑得比马欢,我看就是欠收拾。”沈照野没睁眼,“你惯着它,早晚骑到你头上。”
  “它很乖,只是活泼些。”李昶指尖掠过沈照野有些干燥的嘴唇,“倒是随棹表哥,唇上都起皮了,昨夜到此刻,水米未进吧?”
  “喝了,啃了干粮。”沈照野不甚在意,“你怎么样?胡文来看过,怎么说?还咳吗?”
  “好多了,静养便是。”李昶答,又问,“随棹表哥,身上可有受伤?昨夜那般混乱。”
  “皮都没蹭破一块。”沈照野嗤笑,“别担心我了,雁王殿下,找面镜子瞧瞧自己,脸色还是不好,荣王那边没为难你吧?”
  “皇叔祖是明白人,只是被气着了。”李昶简单带过,手指卷着沈照野一缕头发,“随棹表哥累成这样,再多睡会儿。”
  沈照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呼吸渐渐沉缓。
  李昶以为他又睡着了,自己连日来心神紧绷,此刻被他这样靠着,竟也生出几分困倦。他向后靠了靠,倚着榻背,也合上了眼,想趁这难得的宁静小憩片刻。
  就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际,沈照野的声音忽然响起:“润王死了。”
  李昶霍然睁开眼,低头看向他:“随棹表哥?”
  沈照野依旧趴着没动,脸埋在他衣料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条埋着火药的暗道,我顺着查,发现它不止通祭坛。有一处分岔,极隐蔽,挖向主殿方向。我摸到尽头,是主殿西北角一处堆放旧物的耳房外墙根,出口被碎石虚掩着。正想退回去,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顿了顿:“是润王,他带着七八个心腹侍卫,穿的不是禁军甲胄,是内侍服饰,但手里拿的是军弩。他们埋伏在那耳房里,透过窗缝,正好能瞄到陛下寝殿侧门的一角。看那架势,是想等陛下出入时,一击毙命。”
  李昶眉头紧锁:“主殿守备森严,他们如何潜入?还带了弩箭?”
  沈照野没答,李昶略一思索,讶道:“高守谦?”
  “嗯,也死了。”沈照野补充道,“我听见里头传来短促的打斗声,然后是闷哼和重物倒地,有人低喝逆党已诛,接着就是禁军冲进来的脚步声。我没再停留,立刻原路退回,把痕迹大致掩了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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