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就在他打算折返时,前方拐角处,出现了李瑾的身影。
  李瑾也是独自一人,正从另一片营区方向走来。他头上缠着白色裹帘,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看见李昶时,脚下明显顿了一顿,面上摆出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僵硬。
  “六弟。”李瑾先开了口,“真是好兴致。这冰天雪地的,还有心情出来赏景?伤都大好了?”
  李昶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落在李瑾额头的裹帘上:“劳三哥挂心。只是皮外擦伤,已无大碍。倒是三哥,伤势似乎不轻,御医怎么说?”
  李瑾缓缓走近几步,冬阳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边却陷在营帐投下的阴影里:“再凶险,不也过来了?托陛下洪福,捡回条命罢了。”他话锋一转,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昶,又望向更远处的练兵场方向,“不过,比起咱们这点伤,有些人这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沈少帅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千百兵马,赤帜玄甲,威风凛凛。可惜,先有战马无端惊厥,后有观礼望楼轰然倒塌,酿成巨祸。这木兰操演,演的是我大胤军威,还是……”他拖长了语调,“演的一出接一出的荒唐戏码?”
  他直视李昶:“父皇仁厚,念他年轻,又确有救驾抚乱之功,未加严惩。但该有的申饬、训勉,总归是少不了的。六弟,你说是不是?年轻人嘛,锐气太盛,总想着弄些惊人之举,却忘了稳字当头。这带兵,可不比在京都街头纵马嬉游,稍有差池,便是人命关天,甚至动摇国本。”
  闻言,李昶脸上未起波澜,仿佛那些污蔑之语只是掠过耳边的寒风。他等李瑾说完,才微微抬眼,看向对方阴影里的半边脸:“三哥教训的是。演练求真,意外难免,总比有些事,看似周密稳妥,算无遗策,临到头来,却连自己头顶上的梁木是朽是坚都算不清楚、看不明白,险些被埋在其中,折损自身,徒惹笑话要强上些许。”
  李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并不真切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阴鸷地盯着李昶,营帐间的冬阳碎光似乎凝滞了几息,随后,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李昶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退避。
  又几息之后,李瑾道:“罢了,这些事,自有陛下圣裁。倒是另一件事,前几日,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却盛装亲往父皇御帐问安,出来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六弟可知其中缘由?”
  “毕竟。”他缓缓道,“娘娘如今,名义上仍是你的母后,你总该比旁人更清楚些。”
  李昶心头微动。皇后御帐之行,禁军森严守卫,种种异常,他自然有所察觉。
  “三哥说笑了。”李昶回道,“御前之事,岂是臣子可以随意揣测探听的?娘娘凤体欠安,需要静养,亦是常理。我近日亦在养伤,未曾前去打扰,并不知详情。”
  “是吗?”李瑾显然不信,眼神在李昶脸上逡巡,“只是静养?但愿如此吧。”
  说完,他也不再指望李昶能给出什么反应,也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李昶一眼,然后便迈步,径直朝着李昶来时的方向走去,显然是要离开这片营区。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李瑾的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
  冬阳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他不想与李瑾同路,便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也是营地更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走去。那个方向,正对着沈照野清晨入山练兵的群山轮廓。
  他想起沈照野临走时,凑到他耳边,说去山里给自己掏点好东西,只是寒冬腊月,山林凋敝,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宽慰他的话罢了。
  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李昶的心思却飘到了回京之后。木兰围场之事,绝不可能就此轻易揭过。对随棹表哥的申饬恐怕只是开始,后续的追究、各方的弹劾、使团那边的压力,桩桩件件,都已隐约可见轮廓。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未曾留意周遭,直到被一声呼唤打断。
  “雁王殿下。”
  李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一处格外肃静的营帐前。帐外伫立的禁军,人数明显多于别处,甲胄齐全,神色冷峻。
  正是皇后的营帐。
  李昶颔首,正欲离开。
  “殿下留步。”那禁军却道,“皇后娘娘有请。”
  李昶脚步一顿。请?此时此地?他心中疑虑陡升。望楼事后,皇后称病不出,御帐之事讳莫如深,此刻突然召见,必然别有用心。
  他看了一眼那禁军,对方垂目恭立,姿态无可指摘,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明显是授意为之。
  “带路。”李昶道。
  帐帘掀开,李昶步入。
  帐内异常昏暗,虽外有艳阳,内里却似被厚重织物隔绝了所有天光。
  唯有梳妆台旁,一盏铜烛台燃着几簇火苗,跳跃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林雨眠的轮廓,她背对帐门,坐在昏黄的铜镜前,正执笔,对镜描眉。
  李昶停在门口,没有出声。
  镜中,林雨眠描眉的笔尖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镜面模糊地映出她抬起的眼眸,与李昶的视线在虚空中对上了。
  帐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镜中的林雨眠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甚至诡谲。她放下了眉笔,笔杆与妆台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昶儿来了。”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反常,“外头天光晃眼,还是这里清净。过来,替母后梳梳头,这发髻,总是不如意。”
  李昶心头骤然一紧,他没有动,目光沉静地回视着镜中的眼睛。
  林雨眠似乎也不意外,甚至笑意更深了些。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更多照亮自己半边面颊:“怎么,怕了?还是你心里其实也好奇得很,好奇这木兰围场的天,怎么就塌得这般恰到好处?好奇你那位英明神武的父皇,怎么就偏偏在楼塌时,伤得如此之重?”
  这正是他连日来心中反复盘旋的疑窦。太子与李长恨查出的结果,工部贪墨、工匠失职,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指摘。可他就是觉得,这无可指摘之下,流动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违和。
  他沉默着,与镜中那双带着蛊惑与审视的眼睛对峙了数息。最终,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毡上,悄无声息。
  梳妆台上散落着鎏金的簪环和已经不太鲜亮的胭脂水粉,他略一停顿,拿起了那把搁在一旁的犀角梳,梳齿冰凉。
  他站到她身后,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林雨眠的笑容停留在嘴角,李昶的脸上则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李昶抬起手,梳齿轻轻插入她浓密而寒凉的发髻,缓缓向下梳理,心思却百转千回,将连日所见所闻的碎片飞快拼凑。
  他终于开口:“望楼倒塌,表面是工部贪墨渎职,工匠疏忽草率,天灾风雪叠加。”
  梳子平稳地滑下。
  “陛下亲临,外使观演,两千兵马列阵于前,这是大胤展示军威国格之时,楼偏偏在此时塌了。”他顿了顿,从镜中观察她的反应,“工部那些人,贪财惜命,或许敢以次充好,或许敢偷工减料,但他们真有胆子、有本事,确保这座楼一定会在那个时辰、那个场合坍塌吗?仅仅是贪婪和懈怠,做不到这么分毫不差。”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这座楼有问题,并且在关键时刻,推动了它。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验收时轻轻放过,在工匠抱怨时不予理会,在最后加固的提议被提出时,让它恰好被遗忘。”
  李昶继续道,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东风到了,楼也塌了。所有人都会去查木材、查工匠、查天气,查到那些明面上的罪人。而那个最早知情、甚至可能引导了这一切的人,却隐在幕后,干干净净。”
  “不过,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死伤无数,震动朝野,甚至不惜赔上两位外邦公主的性命,引发可能的外交战火。如果仅仅是为了除掉几个工部的蠹虫,或是给我、给太子、给任何一位王爷、皇子使绊子,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蠢了。”
  他抬起眼,与林雨眠对视:“这场混乱本身,才是目的。”
  林雨眠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李昶接着说:“乱局一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吸引过去。朝臣要争论如何善后,如何安抚使团,如何应对可能的外交诘难。边军要加紧戒备,以防不测。宫廷内外,人心惶惶,流程规章在紧急状态下容易出现缝隙。”
  “而在这种混乱和高压之下,御帐之内,如果发生点什么意外,是不是会比平常时候,更容易被忽略,或者,归咎于混乱中的不幸?”
  梳子停在发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忽大忽小。
  李昶看着镜中林雨眠那张精心修饰却难掩苍白与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一个他此前绝未深想过的可怕念头,终于无可回避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也难得沉重:“所以,你的目标从来不是楼,也不是那些替死鬼。你制造这场塌天大祸,搅动内外风云,是为了创造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重伤昏迷的陛下,在御帐之中,意外身亡,而不会引起过度怀疑的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结论:“你想弑君,对吗?母后?”
  不是怒吼,不是质问,而是抽丝剥茧后,唯一的可能。
  林雨眠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这次,她不再透过镜子,而是直接面对李昶。烛光从侧面照亮她半边脸庞,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莫测。
  然后,她忽然看着李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诡异阴森的笑,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嘲弄,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奇异笑容。
  她还是没有承认是,也没有否认不是。
  但她轻轻抬起手,不是对着李昶,而是指向帐顶那隔绝了所有阳光的厚重幔帐,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你看,这帐子里多黑啊,点了这么多蜡烛,还是照不亮。”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昶脸上:“可惜了,李昶,你猜到了开头,猜到了过程,甚至猜到了结局,但这局棋,从一开始,执棋的,就不止我一个。”
  “至于谁赢了,谁输了……”她摇摇头,转回身,“或许,根本没有赢家。”
  帐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几簇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着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在无尽的昏暗里,沉默地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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