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谁得利了?表面上看,只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外敌,如趁机西进的乌纥部,如死了公主、虎视眈眈的靺鞨。
  背后之人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攫取什么,只是慢慢地、持续地给大胤这艘已经有些老旧的大船增加负重,凿开缝隙,搅浑水流。他似乎也并不特别针对某个人,它的目标,更像是让这艘船本身,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在某个风浪中,彻底倾覆。
  得利的,除了外敌,或许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本就希望这潭水越浑越好,甚至本就期待着这艘船沉没的某些存在。
  思至此处,李昶当日的疑虑,突然便有了答案。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
  可当这么多巧合接二连三地发生,共同指向一个结果——让大胤不断失血,不断虚弱,不断陷入内外交困、左支右绌的泥潭时。
  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已悄然撒下,如今正在缓缓收紧的,断绝大胤命数的巨网。
  而他们,都已身在网中。
  天色完全亮了,雪仍未停。
  林雨眠再次出现在御帐前时,已换回了皇后翟衣。深青色的织金翟鸟纹大衫,霞帔垂绶,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脸上重新敷了匀净的粉,唇点了端庄的朱红色。
  她一步一步走来,步履平稳,仪态万方。
  不是示威,也不是认罪,只是觉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这身衣服,锁了她半生,临了,竟也成了她唯一能挺直脊梁的倚仗。
  帐外守卫的禁军垂首肃立,无人敢抬眼直视。
  高守谦为她掀开帐帘,帐内药气未散,但榻上的皇帝已经坐起,背后靠着软枕,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恢复大半,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走进来。温仲临不在,帐内除了高守谦,再无旁人。
  林雨眠在榻前停下,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道,“赐座。”
  高守谦搬来一张锦凳,皇后谢恩,从容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摆的翟鸟纹样上,静待发问。
  皇帝看起来……真的只是受了些伤,昨夜那碗药,他果然一滴都没喝。也好,省得她在黄泉路上,还要背一条弑君的债,虽然,已无分别。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皇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皇后,望楼之事,是你安排?”
  林雨眠平视皇帝,声音平稳:“是。”
  “为何?”
  “楼塌了,乱子才够大,乱子够大,才能遮掩旁的事。”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可笑。遮掩?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有什么能真正遮掩得住?她如稚童,在对一个棋艺远高于自己的对手,解释自己为何要走那步一眼就能看穿的臭棋,只能徒增笑柄罢了。
  “旁的事?”皇帝语气未变,“是指在朕药中下毒?”
  “是。”
  “为何要杀朕?”
  这一次,皇后沉默了片刻。
  为何?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千百遍。最初或许有恨,有怨,有不甘。可事到如今,那些具体的情愫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冲动,她只想看看,这尊被供在神坛上、决定着所有人命运的神像,摔下来,会不会碎。
  “臣妾想试试。”她终于开口,“试试看,这把龙椅,是不是真的只有男人能坐。试试看,把这套规矩的源头掐断了,底下的人,会不会有别的活法。”
  活法,多么奢侈的词。母亲兰香漪有没有想过别的活法?刘希呢?后宫那些连名字都记不住的美人们呢?天下的女子呢?她们或许想过,但她们不敢,也不能。
  而她,坐到了这个位置,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却发现这富贵无极不过是更精致的囚笼。
  既然横竖都是囚徒,那不如……由她来砸一砸这笼子。不为放自己出去,她早已无处可去。
  皇帝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他只是静静听着,甚至点了点头:“所以,不是为了给你自己或林家谋权?”
  皇后扯出一抹笑:“谋权?陛下,臣妾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女人能爬到的最高处了。再谋,还能谋到哪里去?谋成第二个武后?呵……臣妾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份心气。这世道,出一个女帝已是异数,且她晚年又如何?终究还是要把江山还给李家的男人。”
  “臣妾只是累了。”
  累了看着母亲那样无声无息地枯萎,累了看着刘希那样的女子被当做遮羞布用完即弃,累了看着后宫那些花儿朵儿们年年开、年年谢,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上几行模糊的字,或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谥号。
  谥号?
  她死后,史官们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
  贤?德?哀?
  无非是从那些规定好的、赞美或同情女子的字眼里挑一个。
  “所以你想毁了这一切?”皇帝问。
  “毁?”皇后摇了摇头,珠翠轻晃,“陛下,臣妾毁不了。这套东西扎根太深,深到男人女人都信了它是天经地义。臣妾只是想在它最坚固的地方,凿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小小的、很快会被填补上的缝。至少,有人曾试着凿过。”
  不是要推翻宫殿,只是想在那光滑坚固的墙面上,留下一点刮擦的痕迹,证明这墙面并非天生如此,证明它也会被人力损伤。至于这痕迹是会被迅速修补,还是能留存片刻,让后来某个同样感到窒息的人瞥见,知道此路并非绝对不通……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试过了。
  原来是行不通的。
  她垂下眼,复又抬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直视皇帝:“陛下若问臣妾为何,臣妾也说不太清。或许,就像一个人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太久了,明知砸开墙可能会被砖石压死,外面也未必是晴空万里,但还是想……砸一下试试。想听听那声响,想看看透进来的,究竟是光是尘。”
  其实她早已不抱期待。这屋子太大了,墙太厚了,她力气太小,时机也不对。但她就是想砸,这冲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压过了对身后名的顾虑,甚至压过了理智。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完全听从自己内心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呼唤去做事。
  感觉……竟不坏。
  皇帝看着她,眸光深不可测。他没有问她是否想过失败的后果,没有斥责她的疯狂与大逆不道,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被谋害者的情绪。
  他在旁观这场闹剧。
  “你恨朕?”他换了问题。
  皇后想了想:“不全是恨。陛下待臣妾,不算好,也不算最坏。给了臣妾尊荣,也给了臣妾枷锁。像养一只名贵的鸟儿,金笼玉食,但笼门永远锁着。臣妾恨的,或许不是陛下这个人,而是陛下所代表的,这套能让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决定无数人命运,而女人只能承受或依附的世道。”
  世道如此,用礼法、用伦理、用传统、甚至用女子的思慕,来告诉女子,你们的价值在于生育、在于服侍、在于安静、在于奉献。它给了男人几乎无边的自由,却给了女人无数条“不得”的戒律。
  她曾受益于此,也被其戕害。
  “世道。”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你觉得这世道不对?”
  “对与不对,臣妾说了不算。”皇后道,“臣妾只是身在其中,觉得窒息。就像水里的鱼,或许不该去质疑水为何如此,但若这水渐渐变得污浊、沉重、令人无法呼吸,鱼会不会也想跳出去,哪怕知道外面是干涸的陆地?”
  干涸的陆地。
  她的终处就是那片陆地。
  但她不后悔跳出来,死在岸上,也好过在那潭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水里,慢慢腐烂。至少,她挣扎过,选择了自己的死法。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繁复华丽的翟衣上,那上面绣着的翟鸟,据说象征贞洁与女子美德。
  “你穿这身衣服来,是还想做回大胤的皇后?”他问。
  林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那上面的金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
  “臣妾穿着它来,是因为这是臣妾这半生唯一挣来的、像样的壳。”她声音很轻,“脱了这身壳,林雨眠是谁?什么也不是。臣妾此生,无论心里多苦,多恨,多不甘,人前总要像个样子,如今,穿着它,至少像个样子。”
  她疲惫至极,继续道:“至于做不做皇后,陛下决定便是。臣妾的路,昨夜走出御帐时,就已经走完了。”
  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终于看到了尽头。无论尽头是悬崖还是坦途,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用再走了。
  皇帝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林雨眠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端庄。没有哀求,没有辩解,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慷慨激昂。她只是坐在那里,仅仅坐在那里。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个人解脱。
  只是想在那堵坚不可摧的、名为天命与纲常的巨墙上,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个女人的敲击声。
  哪怕这声音无人听见,哪怕这敲击徒劳无功,哪怕随之而来的是灭顶之灾。
  皇帝缓缓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道:“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你下去吧,也没有说如何处置。
  林雨眠也没有问。她站起身,再次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一步一步,走出了御帐。
  帐外,雪还在下。
  她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化开。
  这一次,林雨眠没有再呼出那口化作白雾的气。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请假三天,让我缓缓,天地幽幽,我要去打洞,抗高铁上月球问问这个题目怎么出的……邪恶.jdf
  

第109章 行露(上)
  冬阳难得,洒在木兰围场未及清扫的积雪上,草上的雪壳微微融化,映着光,有些晃眼,底下却仍是冻得硬实的冰碴。
  李昶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毛氅衣,拒绝了小泉子跟随,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在营帐间清理出的狭窄步道上。
  连日的惊变、伤亡,乃至朝局因此事可能产生的倾轧与动荡,像厚重阴霾,压在心头,此刻这短暂而脆弱的晴朗,竟也让人生出几分想要透口气的徒劳之感。他目光掠过远处被烧焦、如今覆着白雪的望楼废墟一角,又很快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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