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至于背叛……”李昶轻轻摇了摇头,这个词似乎与他认知中的沈照野全然无关,“随棹表哥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与担当。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做出某种决定,那必然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必须如此,或是对我、对沈家、乃至对大胤更好的选择。”
  “若连这都能错看,那便是我李昶眼瞎心盲,合该承受后果。届时,无论随棹表哥是去是留,是亲近是疏远,我自会担着。”
  “我的生死荣辱,早已与他相连。但这份相连,不是束缚他的枷锁,而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予,我受,他取,我舍,如此而已。”
  “所以,皇后娘娘。”他的视线落回林雨眠身上,目光澄澈而冰冷,“您不必以己度人,更不必试图用您对世道、对人心的绝望揣测,来撼动我。”
  “您说予夺的权力便是活着的一切。或许对您而言,确是如此。您的一生,困于被予夺,最终疯狂地想要予夺他人,乃至予夺天命,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始终未曾挣脱权力二字的牢笼。”
  “但于我而言,活着,并非为了予夺,也并非为了不被予夺。”
  他微微偏头,冬阳终究寻到一丝缝隙,透过帐幔的接口,恰好落在他肩头,将氅衣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活着,是为了看清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并有勇气和能力,去守护它。是为了在有限的选择里,尽可能活得不违本心,是为了不负值得的人,不惧迎面而来的风霜。”
  “至于您。”李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客观,“陛下如何裁决,是圣心独断。您是否有用,是否能继续做这个皇后,是朝局权衡。这些,与我无干,亦非我能置喙。”
  “我今日来此,非为听您教诲,亦非为与您辩论情爱之虚实、权力之真伪。”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突然形容憔悴起来的女人。
  “只是您问我会不会恨您。”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帐帘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不曾有半分迟滞。
  “不会。”
  “这些年,宫中冷暖,人心倾轧,我自明白。抄经、跪砖、冷语,皆是困兽之斗,是您予夺无门的迁怒。我若因此生恨,便与陷于这旋涡之中的任何人无异。”
  “我所承受的,或许有一半源于您,但另一半,源于这宫墙,源于这身份,源于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如您所言层层递进的予夺。恨您一人,徒增我心力损耗,并无必要。”
  “所以,您不必忧心。恨,需要心力,怨,亦需执念。而这些心力与执念,我有更值得托付之处。”他在帐帘前停下,侧过半边脸,最后留下一句。
  “而您,早已不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
  刹那间,外面冬日苍白却真实的天光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帐内盘踞的腐朽与烛烟药气。光芒刺痛了久处黑暗的眼睛,李昶抬手,略微遮挡了一下,随即放下。
  他没有回头,一步踏出,将那片扭曲、疯狂与末路将至的昏暗,彻底抛在了身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自木兰围场向西一百二十里,便是永墉。
  街市刚有点活气,笼屉的白汽还没散尽,打西直门方向,一阵闷雷似的蹄声就由远及近,碾碎清晨那点稀薄的安宁。
  一匹驿马疯了一样冲进来,马背上的人伏着,背插三根染成黑色的羽毛,那是八百里加急,军情最急的标识。
  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砸出阵响,街上行人纷纷退避。货郎的担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也无人去捡。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道疾风般的影子。
  “避让!北疆军报!八百里加急——!”
  兵卒的脸被风和尘土糊得看不清,只有那双布满惊慌的双眼,瞪得骇人。马不停蹄,直冲向皇城方向,留下一街哗然。
  很快,蹄声消失在皇宫方向,但慌张却弥漫开来,显露在每个人的脸上,窃窃私语像水沸前的细泡,压抑地冒出来。
  “北疆又打起来了?”
  “看那兵卒的样儿,怕是凶多吉少。”
  “这才消停几月。”
  内阁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值房里的几位大臣正在用早膳,筷子还停在半空。
  崔衍一把接过驿卒手中火漆密封的铜筒,抠开漆封,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只扫了几眼,他脸色就变了。
  “乌纥部兀术,联合尤丹大王子敦格、三王子库勒,三部联军约两万,绕过黑水河上游我军前哨,突袭朔风军侧翼的落鹰堡。守军血战一日夜,堡破,无一生还。联军现正分兵,一路向东佯攻朔风军主营,一路由兀术亲率,穿过豁口,朝北安城西侧粮道劫掠,已有三处转运粮队被截杀烧毁。”崔衍道,“北安、朔风两军已全面接战,李靖遥急报——尤丹内乱似有平息迹象,敦格与库勒此次联手异常,恐有更大图谋。北疆防线,危殆。”
  “落鹰堡?那是朔风军门户。”林如晖放下粥碗,“破了,侧翼就敞开了。乌纥部怎么和尤丹那俩死对头搅到一起去了?”
  “利益。”王成书脸色发白,“尤丹内乱,耗的是他们自己的元气,乌纥部一直想西进草原,如今正好借力。敦格和库勒?怕是有人许了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或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暂时联手先对付外患。”
  崔衍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起:“落鹰堡一丢,朔风军右翼门户大开。乌纥骑兵擅长长途奔袭,尤丹人熟悉地形,两边合流,下一步要么是夹击朔风军大营,逼扶帅分兵,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兀术带着精锐,直插北安城西面的粮道。北安城现在首尾难顾,守城兵不敢轻出,出城野战又怕被联军牵着鼻子走,耗不起。”
  王成书额上冒出冷汗:“江南第一批漕粮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后才能到通州,再从通州运到北疆,前线等不了。平阳伯急报里没明说,但粮道被劫、转运粮队被截杀,这已经是告急了!”
  张启正推开阁内舆图:“立刻以兵部、内阁联合行文,命令北疆沿线所有州府、卫所,打开常平仓、义仓,就地筹措军粮,不计代价,由当地驻军押送,直接送往北安、朔风两军指定接应点。手续、账目后续再补,先用粮!”
  崔衍立刻接上:“对,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再以八百里加急,传令正在南返途中的南淮水师一部,立刻掉头,押送现有部分军粮,走海路北上,在津州登陆,转陆路送北疆。海路虽险,但比漕运快。告诉水师提督,这是死命令!”
  张启正补充道:“还不够。发第二道急令给山州、河州,之前为填补京仓让他们高价售粮,现在情况有变,改为借调。告诉他们,朝廷以明年盐引、茶引作抵,或是以未来江南漕粮折价偿还,请他们务必再挤出十万石粮,火速北运。态度要硬,但条件可以开,让他们知道,北疆若崩,他们的盐引茶引也是一张废纸!”
  “另,北疆那边,光送粮送钱不够,建议陛下即刻下旨,授予北安、朔风北疆诸军事宜便宜行事之权。联军势大,情况瞬息万变,不能再事事请示朝廷,贻误战机。”
  崔衍重重点头:“另外,立刻传令中原各州府,提高戒备,随时准备抽调部分兵力东进,作为北疆后援。还有,以枢密院名义,严令朔风军扶帅,务必稳住阵脚,绝不能被联军牵制主力,要死死拖住佯攻之敌,给北安解决粮道问题争取时间。”
  张启正环视众人:“当务之急,是将这些方略即刻呈报陛下,请旨定夺。木兰围场那边,演练已毕,善后虽繁,但北疆事急,刻不容缓。沈侯父子必须收到消息后,一刻不停,立即返程。”
  “调兵符,拨粮草,沿途所有驿站、关卡、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崔衍语速极快,“王尚书,户部立刻核算,还能挤出多少现银和粮草,哪怕先运去一部分应急!林尚书,工部检修通往北疆的官道、桥梁,确保运输畅通!”
  “消息也需封锁。”张启正拍板,“北疆战况,仅限于此刻值房内几人知晓。对外,只说边关有警,例行增防,以免京都再生恐慌,粮价更要命。”
  命令一条条发出,值房里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纸张翻飞,印章起落,脚步声急促。不到半个时辰,几路信使已分别带着加盖了内阁、兵部、户部紧急印鉴的文书,冲出了皇城,向着东北方向的木兰围场,绝尘而去。
  他们必须在最短时日内,把沈望旌和沈照野,重新送回那片再度燃起烽火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写完林后最后剧情的时候,刚好在电动车上,刚好也是冬天里出太阳的天气,emm……不愿具体写她的ending,就这样吧
  

第110章 行露(下)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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