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近代现代)——木林森

分类:2026

作者:木林森
更新:2026-03-14 19:25:53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池羡鱼抱着木盒站起来,拉开抽屉把它小心地放进去,然后给他们项目组的组长林青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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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假期那几天,池羡鱼跟晏酩归回了家,一有空就抱着电脑缩在客厅的地毯上,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晏酩归每次从书房出来倒水,或是路过客厅,他都会自以为隐秘地合上电脑,要么就欲盖弥彰地刷手机,要么就扭头看窗外的树,假装在看风景,神神秘秘的。
  晏酩归看在眼里,不点破也不干涉。
  毕竟孩子大了,总归是有自己的隐私了。
  过了几天,林青来找他汇报工作时,随口提了一句:“晏总,小鱼今天找我要了您在惊梦的账号密码,说是注册了个新号,想跟您加好友,要给他吗?”
  晏酩归当时正在看惊梦的宣发策划案,闻言抬起头来挑了下眉,“加我好友?”
  林青也有些忍俊不禁,“是的,他说想在游戏里给您一个惊喜,还让我千万别告诉您。”
  其实池羡鱼原话是“青姐你嘴巴最严了,千万千万别告诉晏总,我要给他一个超级大的惊喜。”
  晏酩归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垂下眼继续看策划案,“给他吧,你就当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林青笑着应下。
  晚上回到家,晏酩归推开门,就看见池羡鱼趴在沙发上,翘着两条腿晃来晃去,抱着手机不知道在戳什么。
  听见开门声,他“嗖”地一下把手机塞到沙发垫底下,一骨碌爬起来,“哥,你回来啦!”
  晏酩归“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今天在家干嘛了?”
  “就写论文、看书学习呀,你知道的,国庆收假我们就要期中考试了。”池羡鱼眨巴着眼睛答得飞快,一脸“我很乖”的表情。
  晏酩归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孩子演技实在不怎么样。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池羡鱼亲了他一口就去厨房做饭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某人正把手机从沙发垫底下掏出来,继续偷偷摸摸捣鼓。
  米饭池羡鱼在他回来前就闷好了,小孩点名要吃糖醋排骨和番茄牛腩锅,晏酩归系上围裙,先把牛腩焯上水,转头切姜片的时候,手机在料理台上震了起来。
  晏酩归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晏怀瑾,手上切姜的动作没停。
  晏怀瑾通常不会亲自打电话给他,一般都是由何叔代劳,或是通过晏修方这个传声筒。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
  他单手划开接听,按下免提,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继续切姜片。
  “爸。”
  晏酩归声音很淡,电话那头顿了一秒,似乎没料到没料到他这边背景音这么家常。
  “在忙吗?”晏怀谨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似乎比记忆中苍老了几分。
  “做饭。”晏酩归把姜丝丢进锅里盖上锅盖。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大概在晏怀谨的预想里,这个私生子应该像从前那样,软弱、听话、温良和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容、松弛、冷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好像压根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睛里了。
  “做饭?”晏怀瑾重复了一遍,反常地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反而问了句家常,“一个人?”
  晏酩归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在水龙头下冲洗,“不是。”
  “跟你那个小男友?”晏怀瑾冷哼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是不屑。
  晏酩归动作一顿,刀锋在案板上磕出一声冷硬的响。
  晏怀瑾这时候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能让晏酩归低头的机会,嗤笑一声,“被我说中了?晏家不可能认这种不三不四的关系,你现在年纪小玩玩没关系,结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女孩子。”
  晏酩归重新拿起菜刀,刀尖顺着番茄的纹路划开,将果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淡声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晏怀瑾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晏酩归!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晏家就轮不到你做主,我绝不会让那些不干净的人进门!”
  晏酩归握着菜刀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停下切番茄的动作,抬头看了眼客厅的方向,拿起手机把免提关了。
  “如果您今天打这通电话就是想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晏怀瑾彻底怒了,厉声怒吼:“晏酩归!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你别忘了,深蓝现在的分发渠道还挂靠在辉光旗下——”
  “渠道可以再找,”晏酩归直接打断他,“我相信问鼎也不会放任不管。”
  晏怀瑾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听筒里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
  晏酩归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目光重新投向客厅。
  池羡鱼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着,看起来是在专心致志捣鼓手机。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其实他的脑袋是偏朝厨房方向的。
  长久的沉默后,晏怀瑾似乎终于把那口梗在喉咙里的气顺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一些:“明辉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你大哥撑不起来,我这个董事长总不能看着家族产业败落。你回来,咱们把话摊开说,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你身边的人。”
  因为深蓝跟问鼎合作的事,明辉最近股价暴跌,董事会意见很大,老股东一个个逼宫施压,晏怀瑾也不得不暂时出来主持大局。
  但他毕竟年纪大了,身体状况早已不适合集团的工作强度。
  见他不说话,晏怀瑾再次放软了声音,话锋一转道:“爸知道这两天你们深蓝的那个新游戏就要上线公测了,即便有问鼎做背书,流量和渠道终究有限。你费尽心思把深蓝做起来,难道就不想借着明辉的资源让它再上一层楼?”
  “明辉手里的线下推广渠道、海外发行资质,还有那些你现在挤破头都拿不到的牌照,只要你肯回来,这些资源全是你的。”
  晏怀瑾甩出最后筹码,志在必得等着他服软。
  但晏酩归听完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轻描淡写吐出一句:“我明天回去一趟。”
  晏怀瑾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松口,愣了一下,语气瞬间缓和,“这就对了,阿归,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也是为了你好,至于你在外面的那个姘头……”
  话没说完就被晏酩归没什么表情地打断了,“爸,我们只谈工作,不谈私事。”
  晏怀瑾被噎得哑口无言,却又偏偏没什么办法,只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好!我不谈他!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老宅等你。”
  电话挂断,厨房里只剩下牛腩在锅里沸腾的咕嘟声。
  晏酩归将手机放回料理台,神色如常地开始准备糖醋排骨的调料。
  “哥?”
  池羡鱼不知何时蹭到了厨房门口,晏酩归转头看他,“饿了?”
  “没有。”池羡鱼摇摇头,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晏酩归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小声说,“是不是有讨厌鬼找你麻烦啊?”
  “算不上麻烦。”晏酩归任由他抱着,关了火把焯好水的牛腩捞出来,“一点陈年旧账,现在该他们还了。”
  池羡鱼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晏酩归此刻心情并不差,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蹭了蹭晏酩归的后背,咕哝道:“要是他们欺负你,那我就帮你打回去!”
  晏酩归放下漏勺转过身,他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就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池羡鱼的脸颊,勾唇道:“你能打得过吗?”
  “那当然!”池羡鱼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谁呀?我可是你男朋友!我还要……”
  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捣鼓了好几天的事,他又赶紧刹住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促催道:“你快做饭吧!我饿了!糖醋排骨要多放糖啊!”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在公司开了个短会后,晏酩归让司机将车开往城西老宅。
  与此同时,晏修方已经在书房门口干站了十分钟了,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父亲走动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
  在没有得到晏怀瑾的首肯前,晏修方没胆子进去。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他犯了错,晏怀瑾就会让他在书房门口站着。
  他记得初中时有一次考砸了,晏怀瑾就让他站在这儿,那时候晏怀瑾还管事,每天都有挺多人来家里找他。
  晏修方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来往的叔叔伯伯们一个个踩着皮鞋从他身旁经过,目光各异。
  他不敢抬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只被拴在门口、任人围观取笑的猴子。
  而晏怀瑾从头到尾没出来过,更没替他说过一句话,就这么任由他被来往的人围观。
  也是那一天,晏修方第一次见到晏酩归。
  那时候晏酩归才八岁,被一个穿素色长裙的女人牵着,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那女人看起来很瘦弱,脸色苍白憔悴,却生得极美,眉眼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婉柔美,像一株娇弱的菟丝花。
  她似乎想对来往的人露出讨好的笑,但无人理会,最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八岁的晏酩归比晏修方矮了一大截,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运动衫,裤腿还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脚踝,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寒酸气。
  其实那时候就能看出来晏酩归过分优越漂亮的骨相了,虽然还没长开,却依旧掩不住天生的精致,像一枚蒙尘的美玉。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像他的母亲那样瑟缩而胆怯,沉静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僵立在书房门口、满脸通红的晏修方。
  那一瞬间,晏修方几乎忘记了自身的难堪,一股混合嫌恶和被冒犯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下意识挺起胸脯,想用自己身上崭新的名牌衣裤和与生俱来的少爷身份,压垮那对母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寒酸与卑微。
  可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晏怀瑾走了出来,目光径直越过他看向那对母子。
  “雨欣。”他面带微笑,和煦又温柔,简直与晏修方记忆中的严父判若两人。
  女人像是被吓到了,慌忙抬起头,怯懦又卑微地喊了晏怀瑾一声“先生”,下意识想把晏酩归往身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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