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近代现代）——木林森

　　他从来没想过会收到回信，更没想到那些错字连篇、满是拼音的信件，居然真的被乌龟哥哥一封不落地看完了。
　　他把信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贴身保护起来。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蹦蹦跳跳，连风吹在脸上都觉得是甜的，看见什么都想傻乐。
　　一到家，池羡鱼立刻翻出信纸，趴在书桌上急急忙忙写回信。
　　这次他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会写的字就翻字典一个个查，再也不用拼音凑数，落款旁的小丑鱼和小乌龟也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要认真。
　　【乌龟哥哥你好！收到你的信我太高兴了！高兴得在回家路上蹦了好几下，差点摔跤。试卷后来找到了，被大黄狗藏在它狗窝后面的草丛里，可惜被雨水泡烂了，我只能跟老师实话实说，老师好像不太相信，最后给了我一张新试卷，让我补交了一份QAQ。】
　　想了想，池羡鱼又写：
　　【你说你因为我开心了一点，是真的吗？这比考一百分还让我高兴！乌龟哥哥，你最近睡得好一点了吗？我外婆说，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喝一点点温牛奶，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可以试试看。
　　对了，今天数学课学了一道特别难的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其中一个就是我哦！不过你放心，我没有骄傲，嘿嘿。】
　　他絮絮叨叨地写着，把能想到的、或许能让对方觉得生活里还有一点有趣小事的片段都仔细记录下来，希望能让乌龟哥哥更开心一点。
　　最后，他工工整整地写下：
　　【乌龟哥哥，谢谢你给我回信，我愿意一直做你的小锚，我们说好了哦！下周见！】
　　然后在落款处先画了一条吐泡泡的小丑鱼，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小乌龟。
　　这次小乌龟的脑袋没有缩进去，而是微微昂着，是一只昂首挺胸的神气小龟。
　　写完之后池羡鱼又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字后，再将信纸对折，珍而重之地把它放进信封里。
　　此后半年，两人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再也没有断过。
　　池羡鱼的字迹也一天天变得工整清秀，没再出现过错字和拼音，偶尔他还会在信里夹上一片自己画的小枫叶、一朵压干的小雏菊。
　　而小乌龟的回信也从最初的短短几行，慢慢变得越来越长。
　　他们聊很多，从日常琐碎聊到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在小乌龟的推荐和邀请下，池羡鱼也开始玩起了那几年最火的冒险手游《牧羊人之旅》。
　　互通书信的时光像溪水一样静静流淌，滋养着两个孤独又温柔的灵魂。
　　可这份靠着学校维系的通信宇未岩，终究没能一直延续。
　　第二年春天，公益通信活动正式结束，统一的转信渠道就此关停。
　　不过好在池羡鱼已经和小乌龟在游戏里成了好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在这个游戏里陪伴彼此，他教他砍树，为他捉萤火虫，他们一起在夜下的篝火听NPC唱歌、组队赢节日奖励……
　　也会在游戏里继续每周的写信活动，某一周，小乌龟的回信里第一次提起了未来。
　　【小鱼你好，今天我的医生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其实想做游戏，但我没告诉他。我想做那种能让人感到温暖的游戏，就像牧羊人一样，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闯关冒险，也可以是让人在疲惫的时候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看看风景，听听故事，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会不会很奇怪？】
　　池羡鱼趴在电脑桌上，托着下巴认真想了很久，打字回复：
　　【乌龟哥哥你好，我觉得一点都不奇怪！超级棒好吗！我也喜欢和你一起在游戏里看风景、捉萤火虫，听NPC唱歌，牧羊人现在在我们学校可流行了！如果你做了这样的游戏，我一定会第一个去玩的！我还要给我的同学看！】
　　歪着脑袋想了想，池羡鱼又在键盘上敲下：
　　【我外婆说，能让人心里变暖和的事情都是了不起的事，你想做的就是这种呀。还有，我最喜欢画画了，美术老师夸过我好多次！要是你以后真的准备做游戏，那我就拼命学画画，争取给你画游戏插图！】
　　然而半年后，《牧羊人之旅》突然发布公告，称因运营调整游戏将于一周后关服，届时所有服务器将永久关闭，角色数据与游戏内资产不再保留。
　　公告简短冰冷，只在结尾留下一句苍白的“感谢一路相伴”。
　　上学期间外婆不让他上网，因此等池羡鱼周五放学登上游戏，看到消息的时候，距离关服时间已经只有几分钟了。
　　灰色的聊天框里有一封小乌龟三天前发送的信，池羡鱼着急忙慌的点开——
　　【小鱼你好，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快要关服了。
　　我会好好治疗，早点出院，去做我们说过的、能温暖人的游戏。你也要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好好长大。
　　不管游戏关不关服，不管能不能联系上，我都不会忘记你，因为你曾经照亮过一个糟糕又孤单的人，你是他的小锚。】
　　池羡鱼拼命敲着字，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发出去。
　　可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定格，然后迅速变暗，最终化作一片虚无的黑色，中央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连接服务器失败。
　　这个他们一起待过无数个周末的小世界就此定格。


第75章 我等你很久啦
　　后来池羡鱼试过很多次登录牧羊人，但每一次都显示“连接服务器失败”。
　　他也试着在在两人的通信里查看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但什么也没找到。
　　时间久了，那个游戏、那些信和乌龟哥哥，就慢慢变成了一个他偶尔才会想起的、像梦一样的记忆。
　　之后池临渊病情恶化，外婆不得已卖掉老房子凑医药费。
　　搬家那天，家里乱成一团，所有人都脚不沾地，池羡鱼也跟着跑前跑后帮忙，根本顾不上藏在衣柜深处的那个铁皮糖盒。
　　等一切安顿下来，他翻遍了新家的每一个箱子、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装着所有书信的铁皮糖盒。
　　它被遗落在了老房子里，或是混在废品中被带走，或是被新住户随手丢掉。
　　总之，它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了。
　　池羡鱼趴在新家的床上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以为这段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然而此时此刻，池羡鱼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把晏酩归柜子里的木盒平放在膝头。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微微泛黄的信封上。
　　这些信晏酩归是按照日期从前往后整理的，总共有三十三封，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稚嫩得像是小学生笔迹——不对，本来就是小学生池羡鱼写的。
　　池羡鱼抽出第一封信，打开之后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同样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曲。
　　他展开信纸，第一行字映入眼帘：“乌龟哥哥，你好呀！我叫小鱼……”
　　是与信封上如出一辙的小学生字体，虽然不好看，但有着十二岁小孩特有的认真和笨拙。
　　池羡鱼一行行读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些话写得真傻，什么“心里生病了”、“我妈妈也生病了”，还有什么“我是小鱼，可以做你的小锚”。
　　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出这种话来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连锚是什么都没见过，就敢说要给别人当锚。
　　真的很傻啊，难为晏酩归后来还一封封认真给他回信。
　　一种无比奇妙的情绪，像温泉水一样漫过他的心脏。
　　他以为那些错字连篇、幼稚笨拙的话语，不过是自己年少无知时借以怀念母亲的慰藉，却原来这份小小的心意，也被晏酩归如此妥帖地收藏了起来。
　　池羡鱼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信纸，眼眶微微发热。
　　这种心情太奇妙了，就好像做了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梦，梦醒时却发现原来梦里的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反而一直绕在身边把他裹得满满当当。
　　池羡鱼一封一封地看过去，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到渐渐工整的中性笔字，像是在隔着一段温柔的时光触碰年少时那个笨拙的自己。
　　翻到某一封时，池羡鱼发现这封信比其他那些都要厚一点，他抽出来打开，却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那年秋天他捡了好多枫叶，挑了一片最好看的，在上面画了一只昂首挺胸的小乌龟，连同信纸一起寄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这片简陋的枫叶居然还被晏酩归仔细做成了标本，封在一层薄薄的透明塑封膜里，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么多年过去，枫叶没有褪色，连叶脉都清晰如初，被保存得完好无损，仿佛昨天才刚从树上摘下来。
　　池羡鱼把枫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透过薄薄的叶肉，小乌龟的轮廓隐隐约约，看起来丑丑的。
　　“怎么连这个都留着啊，还做得这么漂亮……”池羡鱼小声嘀咕了一句，同时又忍不住高兴。
　　他把枫叶小心地放回去，继续往下翻。
　　不知道过去多久，阳光从地板移到了墙角，搁在地板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几下。
　　池羡鱼把封放回木盒里，拿起手机解锁一看，是晏酩归的微信。
　　[找到没？]
　　池羡鱼对着屏幕敲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找到了，但你的小秘密也被我发现了哦！]
　　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手机就响了。
　　池羡鱼按下接通，听筒里传来晏酩归温柔的声音：“什么小秘密？”
　　池羡鱼按开免提，一边将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一边故意拖长了语调说：“不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池羡鱼听到一声很轻的笑，有些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那……我来猜猜看，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被你发现了？”
　　池羡鱼一愣，连忙道：“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做得很好！”
　　特别特别好。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小秘密。”晏酩归哄他。
　　池羡鱼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
　　“这么霸道？”晏酩归莞尔，“小鱼老师不能给点提示吗？”
　　池羡鱼翘了翘唇，故意拖长了语调，得意道：“提示就是——咱俩很可能是天生一对。”
　　晏酩归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这算什么提示？”
　　池羡鱼刚想反驳，听筒里就传来苏羽喊他开会的声音。
　　晏酩归的声音稍微远了点，大概是对苏羽说了句“稍等”，然后又贴近听筒，对池羡鱼温声道：“我先去开会，挂了，晚上带你去吃烤鱼。”
　　“好。”池羡鱼乖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