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近代现代)——木林森

分类:2026

作者:木林森
更新:2026-03-14 19:25:53

  最后,他看向晏酩归,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烈对抗,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不甘。
  “晏酩归,你赢了。”秦纵声音很哑,“他跟我在一起两年,我以为我们……”
  晏酩归忽然淡声打断了他:“两年里你让他哭过多少次?”
  秦纵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给你做过多少次饭,你吃过几次?他等过你多少回,你又准时过几次?他努力讨好你,小心翼翼看你的脸色,你注意到了吗?”
  晏酩归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每一个问句都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秦纵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你没有。”晏酩归替他说出答案,“你不记得,也不在乎。因为在你眼里,他只是一个还不错的替身,是一个偶尔心情好时可以施舍一点关注的宠物。”
  秦纵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确实不记得池羡鱼为他做过多少顿饭,也确实没准时赴过几次约。
  “所以,”晏酩归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弧度,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秦纵惨白的脸,“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表演什么?一个痴情的前男友?”
  “还是说,”晏酩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是接受不了,你当初看不上的人,现在被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秦纵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那副自欺欺人的壳,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质问里,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空无一物的狼狈。
  说完这些,晏酩归不再看他,抱着池羡鱼转身走向别墅的入户门。
  推开门后,暖黄的灯光从玄关倾泻而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外的台阶上。
  晏酩归在台阶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秦纵。”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应该离他远一点,你对他而言是过去的阴影,只会让他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去。”
  话音落下,金属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秦纵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别墅窗户的灯光都暗下去,才终于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池羡鱼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床铺,晏酩归也不在房间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只记得昨晚他好像只喝了几杯果酒,然后……然后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晏酩归在吻他,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似乎还听见了秦纵的名字?
  池羡鱼敲敲脑袋,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就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酒量不好,一点点酒就醉得不醒人事,醒后又很容易断片。
  这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池羡鱼拿过来一看,是晏酩归的微信。
  [醒了就下楼吃早餐,锅里给你温着粥,我去一趟公司,晚上接你去吃饭。]
  池羡鱼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回了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后,立刻起身下床洗漱。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喝完粥后,池羡鱼把碗筷顺手洗了放进沥水架,擦干净手之后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离晚饭还早得很。
  今天是周六,不用去学校。
  但他最近有好几门课都布置了期中作业,视觉传达的作业要交三套设计方案草图,艺术概论和设计史都要写一篇不低于三千字的小论文。
  池羡鱼想想就觉得头疼,决定趁晏酩归不在,借用他哥的书房先弄一部分,免得下周回了学校手忙脚乱。
  池羡鱼熟门熟路地推开书房的门,走到落地窗前的胡桃木书桌前,把他哥的笔记本电脑搬过来放下,就准备开干。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里悄悄流走,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斜射进来,慢慢从地板爬上书桌,又慢慢从书桌滑落下去。
  等池羡鱼再抬头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的书柜上,在深色的木头上镀了一层暖黄的光。
  笔电的屏幕也在这时候忽然暗下一角,跳出一行字——电量仅剩5%。
  池羡鱼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快三个小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点了保存之后准备找找充电器。
  隐约记得笔电的充电器好像就放在电脑桌下面的斗柜里,但他拉开抽屉翻了一圈后还是没找到。
  池羡鱼有点无奈,只好掏出手机给晏酩归发消息。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应该是正在忙。
  [Y]:书桌后面那个书柜从下往上数第三层,靠右边的抽屉里应该有,你找一下。
  池羡鱼回了个“好”,放下手机,转身走到那个靠墙的书柜前。
  书柜很高,几乎塞得满满当当,上面摆着一些游戏行业的专业书籍、文件夹、几本厚厚的词典,还有一些看不出内容的档案盒。
  池羡鱼伸手拉开书柜第三层靠右的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哑光的木盒,盒子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只是盖子没盖严,斜斜敞着一道缝。
  他本想先挪开盒子找充电器,结果木盒的盖子顺着力道滑开了,露出满满一盒子叠得整齐的信封。
  池羡鱼原本没在意,目光随意扫过,可下一秒就愣住了。
  那些信封小小的,封面有些泛黄,但边角被保存得完好无损,一看就被精心呵护了很多年。
  信封上的字迹十分稚嫩,正中央写着一行字——乌龟哥哥收,右下角画着一只卡通小乌龟和一条吐泡泡的小丑鱼。
  那是十二岁的池羡鱼写的。
  池羡鱼十二岁那年,就读的小学组织了一个公益活动,鼓励老师同学给福利院或是疗养院里一些需要陪伴的人写信。
  他还记得那天的班会上,班主任说,有的哥哥姐姐心里生病了,会一直难过、睡不着、觉得自己没用,这种病叫抑郁症,他们很孤单,很需要有人写信陪陪他们。
  十二岁的池羡鱼听着班主任的话,手指瞬间攥紧了铅笔。
  妈妈走的那天,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徐熙柔刚开始生病时池羡鱼还太小,只知道妈妈总是不开心,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爸爸的遗像发呆,不吃饭也不睡觉。
  小小的池羡鱼不懂大人口中的“抑郁症”到底有多疼,只记得妈妈总是夜里躲在被子里哭,但又怕吵醒他跟池临渊,声音很小很小。
  池羡鱼听到了,就悄悄爬过去,小手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小声说:“妈妈不哭,小鱼陪你。”
  可妈妈只是把他紧紧搂进怀里,眼泪砸在他的发顶,又烫又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班会结束后,别的同学都挑了福利院的小朋友,只有池羡鱼默默选择了抑郁症的组。
  他想,要是有人在妈妈最伤心的时候也愿意写几句话给她,她会不会就不那么疼了?
  也就是那天,他认认真真写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班主任说要跟他通信的哥哥十八岁了,名字里有一个归字,于是池羡鱼就擅作主张给对方取了一个乌龟哥哥的笔名。
  为了写这封信,他还特地跟外婆要了两块钱去小卖部买了那种闻起来很香的信纸。
  【 乌龟哥哥,你好呀,我叫小鱼,今年十二岁啦。老师说你的名字里有一个gui字,我不知道是哪个gui,所以只能先叫你乌龟哥哥了。
  我听老师说你心里生病了,我妈妈其实心里也生病了,医生说叫抑郁症,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哭,不睡觉也不吃饭,瘦了好多好多。
  我每次都悄悄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跟她说:“妈妈不哭,小鱼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妈妈还是很难过,而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妈妈的难过赶走,所以最后她还是变成星星飞到天上了。
  老师说,心里生病的人就像迷路的小船,需要有人帮他找到正确的航向。
  乌龟哥哥,你是不是也迷路了呢?但是没关系哦,我是小鱼,我会游泳,可以做你的小mao(锚),带你游出大海。
  老师还教了我几句暖心的话,我想写给你: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再黑的夜,也会有星星亮起来。
  乌龟哥哥,别害怕,我是你的小鱼,会一直游在你身边。
  我每周都给你写信,不回我也没关系,如果你能开心一点,那就好了。
  小鱼
  2033年7月11日】
  落款旁边,池羡鱼画了一条吐泡泡的小丑鱼和一只缩着脑袋的小乌龟。
  信写完后,他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老师给的白色信封里,小心翼翼地交了上去。
  他没指望对方会回信,因为徐熙柔病得很严重时也不会理他和池临渊,后来他才明白,心里被难过填满的人,是没有力气回应别人的。
  所以池羡鱼觉得,乌龟哥哥大概也和徐熙柔一样,累得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奢求得到什么回复,只希望这封信至少能让乌龟哥哥开心一点。
  这封信也确实如他所想,寄出之后便没有过任何回音。
  但池羡鱼没有失落,就这么一封接一封地写,有时候写一写学校里发生的开心事,有时候也写一点烦恼,比如试卷被隔壁养的大黄狗叼走找不到了,或是分享一些从杂志上看来的冷笑话。
  他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也会写错字,不会写的字还是用拼音代替,落款旁每次都要认认真真地画一条吐泡泡的小丑鱼和一只缩头缩脑的小乌龟。
  大概两个月后,老师终于带来了乌龟哥哥的回信。
  那天班会,在发完同学们收到的回信后,班主任终于笑着朝他招手,递给他一只信封,“小鱼,这次有你的信哦。”
  池羡鱼眼睛里盛满难以置信,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着冲到讲台前,轻轻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干净的米白色,字迹清隽挺拔,是那种很漂亮的字体,和他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截然不同,写着“小鱼收”三个字。
  池羡鱼其实很想拆开看,但还是一直忍到放学做完值日,等教室里没人了,才趴在课桌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致小鱼:
  小鱼你好,你的每一封信我都看了,谢谢你做我的小锚,谢谢你画的小鱼和小乌龟,很可爱。
  笑话很幽默,因为你,我好像开心了一点,以后我会给你回信。
  另,被大黄狗叼走的试卷最后找到了吗?
  小乌龟
  2033年9月22日】
  信的落款处也画了一只缩着脑袋的小乌龟和一条吐泡泡的小丑鱼。
  池羡鱼嘴角一下子扬得老高,眼睛弯成了甜甜的小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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