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知晓(近代现代)——Toyo

分类:2026

作者:Toyo
更新:2026-03-10 20:29:23

  夏息宁接过那本书。封面很旧,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内页有点膨起,像是夹着什么。封面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点淡了。
  【给小夏。活着就好。】
  那是乔远山的字,夏息宁认得。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紧,江晓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陈老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把什么东西放下。
  “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她说,“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后悔过。”
  夏息宁抬起眼。
  “把你带回来。”陈老师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间老旧的客厅里,听陈老师说乔远山。说他年轻时候怎么追的她,说他第一次当教授的时候紧张得睡不着,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小夏带东西,说他最后那几年,头发白得特别快。
  说着说着,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陈老师留他们吃饭,夏息宁婉拒了,说下次再来。陈老师把他们送到门口,拉着夏息宁的手,又看看江晓笙,轻声说:“你们两个,好好的。”
  两人微怔,对视一眼,是江晓笙先笑了:“好。”
  下楼的时候,夏息宁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江晓笙走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得比他慢半步。
  ……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息宁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带上,没锁,但江晓笙知道他不想被打扰。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
  江晓笙看了三次手机,又放下。他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快九点的时候,书房门开了。
  夏息宁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晓笙看见他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干的湿意,那湿意被灯光照得发亮。
  江晓笙站起来,走过去。
  夏息宁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释然,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空洞。
  江晓笙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息宁的手腕。那手腕还是凉的,骨节分明。
  “饿不饿?”他问。
  夏息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垂下眼:“有点。”
  江晓笙拉着他走到餐桌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洒着桂花。
  “潘冉前两天寄回来的。”他说,把盒子打开,推到夏息宁面前,“说是她们学校那边特产,让你尝尝。”
  糕点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淡且纯粹。夏息宁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吃。”
  江晓笙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知道夏息宁吃甜食心情会好,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她现在在哪儿?”夏息宁问。
  “曲江,准备考研。”江晓笙说,“学心理学。”
  夏息宁笑笑:“挺好。”
  “她上周打电话来,”江晓笙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近处,“说周末回家,让我教她钓鱼——那丫头念叨好几次了,再放她鸽子得跟我闹。”
  “你教得会吗?”他问。
  江晓笙挑眉:“怀疑我的教学能力?”
  “不是。”夏息宁把那块糕点吃完,捻了捻手上的糖霜,“我在想,她学得会吗。”
  “试试呗。”江晓笙说,“钓不上来就当野餐。”
  夏息宁抽出一张纸巾擦手,想了想:“我也去。”
  江晓笙看着他。
  “我怕你把人家教歪了。”
  江晓笙嗤笑一声,伸手把他拉过来。夏息宁没挣,就那么靠在他肩上,手里还抱着那本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把他们拢在一起。
  江晓笙低头,看见那本书的封面。乔远山的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
  【给小夏。活着就好。】
  他想起今天在法院门口,柳承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什么感觉?”
  他那时候说“空”。但现在,抱着这个人,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他知道那种“空”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
  “哎。”他忽然开口。
  夏息宁没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潘冉说钓鱼那天,”江晓笙说,“你想去就去。”
  夏息宁靠在他肩上,笑容柔软:“知道了。”

第127章 优待证明
  /她终于可以说出那句:是的。但请教教我,怎样用分数量化那双手的温度?/
  周末下午,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晒成一条流动的金带。
  江晓笙选的这个地方离市区不远,但足够偏。车开下来要走一段土路,两边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毛茸茸的穗子挤挤挨挨地晃,像一片起伏的浅黄色波浪。
  柳承把车停在路边,探出半个脑袋张望,眉头拧成个疙瘩:“你确定这地方有鱼?我看除了蚊子就是草。”
  “你钓还是我钓?”江晓笙从后备箱拎出几根鱼竿,头也不回地扔了一根过去。
  “行行行,你说了算。”柳承把鱼竿往肩上一扛,动作倒是挺潇洒,就是竿尖差点戳到后面走过来的夏息宁。夏息宁微微侧身避开,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眼看了柳承一眼。
  那眼神很轻,但柳承愣是从里面读出了“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意味。
  “意外意外。”柳承讪讪地把鱼竿放低。
  潘冉早就跑前面去了,踩着河边的石子蹦蹦跳跳,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手。
  河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正好够几个人坐。潘冉把野餐垫铺上,盘腿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江晓笙摆弄鱼竿。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卫衣,整个人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蓬勃的青春气。
  “江哥,你什么时候学的钓鱼?”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眼睛却盯着他手里的鱼线,“感觉这不像你会干的事。”
  “为什么?”江晓笙没抬头,专注地往鱼钩上挂饵料。
  “就是……感觉你不像那种能坐着不动的人。”潘冉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你平时多忙啊,电话响个不停,走哪儿都有人找。哪有这闲工夫,在这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江晓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把饵料又捏紧了些,然后站起身,甩竿。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轻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被水流带走,消失不见。
  “你爸教的。”他说。
  潘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哪块田里飘来的泥土气息。
  柳承在旁边甩竿,动作一看就是业余的——手臂甩得太高,身体重心不稳,鱼线差点甩到自己头上。他骂了句脏话,鱼竿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脱手。
  没人理他。
  潘冉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他以前也喜欢钓鱼?”
  “喜欢。但不常去。”江晓笙的目光也落在浮漂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他说钓鱼浪费时间,有时间不如多审两个案子。但每年总要抽那么一两次,带我去河边坐坐。”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但带着点难得的温度:“每次钓不到几条,他就骂河里的鱼不长眼。说这河里的鱼跟他有仇,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出来溜达。”
  潘冉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就这样,怪天怪地怪空气。以前偷偷拿我的字帖练,没效果还怪笔太差。”
  “他那字,用金子做的笔都是鬼画符。”
  潘冉笑得发尾乱颤。
  江晓笙看着她,女孩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更圆钝——她像母亲,眼睛圆、下巴圆,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与唇齿间流露出些父亲的影子。
  “去,帮我把水桶拿来。”江晓笙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使唤道。
  潘冉“哦”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
  水桶在夏息宁脚边,他在旁边相对平整的石头坐着,正翻开那本《百年孤独》。
  潘冉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夏医生,你看这个啊?我看过,看了三遍都没看完。”
  夏息宁抬起眼,弯了弯眼角,语气里带着点“老师检查作业”的调侃:“现在看到第几页了?”
  “第一页。”潘冉回答得理直气壮,眉毛扬起来,“每次都是第一页。翻开就想睡觉,睡醒了就忘记前面讲的什么,然后又从头开始。”
  夏息宁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潘冉在旁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煞有介事地评价:“不愧是夏医生。”
  江晓笙听见了,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夏息宁手里那页的位置——比上次在床头看到的时候又往前翻了几页,但离读完还差得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从侧面看格外明显。
  夏息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笑什么?”夏息宁问。
  “没笑。”江晓笙说,但嘴角还翘着。
  柳承在旁边甩了第三竿。鱼钩没再宠幸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挂在了身后的树枝上,鱼线绷得笔直,树枝弯下来,像在给他鞠躬。
  他骂骂咧咧地去解,踮着脚够树枝,样子狼狈得很。
  没人理他。
  潘冉托着腮,看着河面发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脸颊晒得微微泛红。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江哥,你知道吗,高考那会儿,我们班主任问我一个问题。”
  江晓笙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一动不动。
  “她问我是不是‘烈士子女’。”潘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只知道我爸是警察,牺牲了。她以为理所应当。”
  江晓笙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说不是。”潘冉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定。我爸那件事,还没查清楚。我不能顶着那个名头去参加考试。”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没去理,只是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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