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散(近代现代)——木三观

分类:2026

作者:木三观
更新:2026-03-05 20:06:45

  睫毛被水汽浸得深黑,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此刻蒙着水汽,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仿佛受惊的鹿。
  檀深垂下头,第一次看到了薛散的发顶。
  在此之前,他很少能俯视薛散,更遑论是这样的角度。
  此情此景,薛散宛如最忠诚的侍从,以最谦卑的姿态献上侍奉。
  然而,即便跪着的是薛散,檀深却依然感到,被掌控的是自己。
  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停顿……
  都能如风筝放线一样,拉动檀深的感官时而坠入深渊,时而飘入云间。
  他茫然失措,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
  他仰起头,颈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
  在意识迷离的刹那,他忽然想起军事学院课本里关于海上求生的一课——当遭遇离岸流时,最危险的做法是拼命挣扎。
  而最明智的做法是:放松,顺流,放弃挣扎。
  檀深闭上眼,任由陌生的浪潮将自己卷向深处。
  当第一个浪头将他推上顶峰时,他攥紧了手边的丝绒。薛散适时后撤,将那阵剧烈的颤抖稳稳接在掌心。
  潮水缓缓退去时,檀深睁开眼,双腿被浴袍半掩着,膝盖微微屈起又无力地滑开。
  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的温热。
  檀深勉强撑起身子,带着几分茫然望向薛散。
  薛散依旧维持着跪姿,从容道:“失陪片刻,我去沐浴。”
  未等檀深反应过来,薛散就进了浴室。
  水流冲刷的声音隐约传来,檀深的脸上再度泛起潮红。
  不知过去了多久,薛散才从浴室里走出来。他换上了一套浴袍,和檀深身上那套统一配备的白浴袍显然不一样。
  薛散的浴袍是从庄园里带来的,看起来要更华贵,也更独特。
  看到薛散出来了,檀深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瘫坐着,便立即站起来迎上前。
  但全无接待经验的他,此刻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他只是有些空茫地看着薛散。
  看着檀深僵硬地站着,薛散随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站在这儿发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檀深失神了一瞬。
  一股奇异的暖意从发梢蔓延开来。
  这触碰比方才的亲密更让他心悸。
  不过,或许,正是因着方才的肌肤之亲,才让此刻这纯粹的抚触格外特别。
  檀深没有办法回答什么。
  下一刻,薛散就抱了抱他:“你看你,像是被吓坏了一样。”
  檀深自然地把头靠在薛散的肩膀上,任他抚摸自己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如同要融化了一般,要瘫软在薛散的肩头。
  他听到薛散问他:“难道刚刚的事不愉快吗?”
  檀深斟酌半秒,终于开口:“岂敢。”
  听到这话,薛散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的措辞,总是非常的……富有格调。”
  薛散把他放开了一些,与他对视。
  这近在咫尺的对视,让檀深几乎又红了脸。
  薛散靠近了一些,便看到檀深的睫毛颤抖。
  “我可以亲吻你吗?”他笑着问,“该不会嫌我的嘴巴不干净吧?”
  檀深又想说“岂敢”,但记起刚刚薛散的揶揄,便觉词不达意。
  竟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索性闭了闭眼睛,自己把嘴唇贴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
  檀深生涩地贴着那片温热,不知该如何继续。薛散却已托住他的后颈,带着他加深了这个吻。气息交融间,檀深听见一声极低的声响,分不清是自己的呜咽还是薛散的笑声。
  当他被松开时,浴袍领口已松散开来。
  薛散用指节擦过他湿润的唇角:“学得很快。”
  檀深垂下眼帘,强压如雷的心跳。
  薛散自然地揽着檀深走向床边。
  看着那一张空旷的大床,檀深越加无所适从。
  他立在床沿,身子僵硬得如同出土的兵马俑。薛散顺手将他轻轻推倒,檀深便陷进了柔软的织物里。
  檀深把心一横,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伸手去解系带。不料下一秒,一张轻软的被子落下,将他温柔包裹。
  “很晚了。”薛散说,“快睡吧。”
  说着,薛散就把灯光关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檀深躺在柔软的织物间,能听见身旁薛散平缓的呼吸声。
  被子带着薛散身上惯有的气味,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檀深洗漱过后,从盥洗间出来,便看到沈管家和檀汶双双立在厅子。沈管家温和一笑:“伯爵已更衣完毕,正在露台用早餐。我让檀汶送来了您的衣物,这就为您更衣。稍后您便可与伯爵共进早餐了。”
  檀深抬眸望向落地窗,果然看见薛散独自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男人一手随意搭着扶手,另一手自然垂落,微微仰头,大约是在眺望远方天空。
  檀深看不见他的脸,却依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沈管家轻咳一声,他才恍然回神,失措地收回视线。
  檀汶捧着衣服,和檀深进了更衣间。
  更衣间里悬挂着的都是薛散的衣物,自然带上了几分他的气息。
  檀深微微吸了一口,才对镜穿衣。
  檀汶做贴身男仆的工作显然是不熟练的,但他也没有什么自觉,只是偶尔上前帮忙整理领口、抚平衣摆,或是系上檀深不便够到的系带,或是扣紧不易触及的纽扣。
  檀汶手上动作懒散,嘴却闲不住,一个劲儿地问:“听说你昨天大发神威,把那个雨旸给刀了?他死了么?”
  “这话实在不恰当,为什么你盼着他死呢?”檀深严肃地说。
  檀汶满脸不可思议:“他要杀你,我不盼着他早死,我盼着他发财?”
  “他只是疯了。”檀深淡淡道,“即便是法庭,也不会判一个疯子死罪。”
  檀汶惊得瞪大眼睛:“哥,我看你才是疯了吧。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这儿普度众生呢?”
  檀深一下无法反驳。
  他甚至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荒谬可笑。
  他低头,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帘的缝隙,恰从这道狭长的光隙间,窥见了薛散的侧影。
  而薛散,正在拿着坚果逗弄一只过路的松鼠。
  松鼠模样虽可爱,却是动作迅捷小兽,看到那坚果晃动,便动作如迅雷扑去。
  然而,薛散的动作比它更为灵敏,指尖捏着坚果轻巧晃动,几次三番都让那小东西扑了个空。
  最后,那松鼠被逗得真要龇牙咬人了,薛散才轻笑一声,将坚果抛给它。
  小东西得偿所愿,叼住战利品,一溜烟窜得无影无踪。
  檀深正看得出神,窗帘却“唰”地被彻底拉严——
  原来是檀汶拽紧了帘子。
  檀汶一脸严肃地盯着檀深:“哥,你……怎么用那种眼神偷看伯爵?”
  “怎么了?”檀深蓦地回神。
  檀汶满脸惊惶,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第20章 难得的主人
  檀深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愣了半晌,才说:“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檀汶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
  檀深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或许是他在这方面缺根筋。可当这个几乎不曾使用过的词语闯入脑海,竟如冲垮了某道堤坝,洪流瞬间在意识中奔涌。
  那些莫名的占有欲、无端的心悸、隐秘的渴望……刹那间都有了答案。
  想通之后,檀深眼神一定:“大概是这样。你倒是令人意外的聪明机敏。”
  “你还夸我呢?”檀汶气死了,“你说雨旸疯了?我看你才疯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檀深反问他。
  檀汶笑了:“一个宠物,爱上了主人,这有好结果吗?”
  “总比,”檀深思考后回答,“厌恶自己的主人要幸福一些。”
  檀汶嗤笑一声:“那可未必!”
  “哦?”檀深不耻下问,“愿闻其详。”
  檀汶正色道:“一个人若是爱上另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注定痛苦。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能承受吗?伯爵根本不爱你,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了,自然会去宠幸更多、更新鲜的人……”
  檀深浑身一颤,眼眸微垂。
  当初被兰生激起的那股独占欲,再度涌上胸腔。
  “那的确会使我很痛苦,但并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檀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冷静,“相比之下,我们家族遭遇的巨变,难道就是能承受的吗?但最终,我们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不是吗?”
  檀汶一时语塞,半晌才不忿地嘟囔:“你真是疯了……”
  檀深不理会檀汶,自顾自换好衣服,便走出更衣间,走向露台上的薛散。
  察觉到檀深的靠近,薛散露出友好的微笑,像是看到可爱的小松鼠抱着坚果奔回。
  而檀深看着薛散,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奇景。
  一次浮动的念头让他脑中发昏:我爱上了这个人吗?
  那种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的感觉,原来就是爱情吗?
  檀深在薛散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摩挲温热的骨瓷杯壁。
  “睡得还好?吃点早餐吧。”薛散神态自然。
  “很好。”檀深强自镇定,拿起银叉开始用餐,“看来,伯爵也休息得不错。”
  “当然,”薛散朝他微笑,“因为我得到了非常好的陪伴。”
  檀深心跳加快,抬起眼帘。
  晨光透过梧桐叶隙,在薛散睫毛上投下跳跃的金斑。
  这一刻,他明白了,他确实在期待,期待这双紫眸能映出与自己相同的悸动。
  檀深却知道,这种渴望是不能直接宣之于口的。
  因此,他尽力淡声回应:“实在是惭愧,我总觉得,得到照顾的人是我自己。”
  这句话听着淡淡的,但其实已经是檀深尽力做到的一种试探,一种对自己特殊性的试探。
  他期望着从薛散嘴里听到什么令人欢喜的话。
  但薛散只是端起茶杯,带着惯常的笑意答道:“宠物生来就是被照顾的,不是吗?”
  檀深心头蓦地一跳。
  这是薛散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用“宠物”来指代他。
  在那之前,薛散虽然轻佻,但尚且保留着虚伪的客套,或真或假地叫他一声“二少爷”。而不像现在这样,懒散风流,却又一针见血地呼他“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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