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2:14:14

  铜镜中的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口鼻流血,脸色苍白,仿若脱离□□的鬼魂。
  ……这是,他自己。
  衣袖擦血,擦不去。
  沈陌本想对镜整理仪容,快速地用衣料撇去鲜血,不料呼吸急促,一个不小心再次咳嗽起来,腰都弯下。
  身后的人扶住他:“我已经叫了郎中,马上就会有人来医治,你——快些拿水来!”
  沈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推开他的搀扶,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张如同地府之中爬出来的皮囊沾上血腥气,眉目勾画,如同隔世,雾气缭绕间,另一张脸从他身后浮现出来,嘴唇张合着。
  ——君者,掌生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陌呆愣愣看着镜子,突然发现,此时的自己,脸色就像当时病重的肃帝一样苍白。
  他茫然无措。
  一只温暖的手重新握住了沈陌的腕,不顾血腥与污浊,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可是说了什么,沈陌已经听不清。
  他颤抖着弯下腰去,脸被影子覆盖,梦中旧事依稀,如万古不灭的、沉淀在棺椁与书案之间的幽幽梅花香——沈陌终于又想起,在丞相府中多个日夜里清冷腥甜的记忆。
  书卷被风雨吹得湿透,墨汁化开,洇成模糊不清的一团。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一,石,二,鸟。
  即使皇帝病了,即使他没几天就要死去,他也仍旧可以让人按住沈陌,将毒药摆在他的面前。
  肃帝斜倚在榻上,撑着脑袋说:“沈卿,来罢,为了大盛,喝了罢。”
  “不会一下子就死了的,你还能活到皇子长大,”他勾着唇:“来日我们九泉之下相会,你仍旧能做朕的臣子。”
  皇恩浩荡,还不跪谢?
  沈陌剧烈地咳嗽着,药汁大部分都落入腹中,一股绞痛慢慢蔓延至全身。
  座上人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朕本没想过要你死,要是能再蠢笨一点,年老一点……可惜你偏偏聪明又年轻。”
  “也罢——卿本佳人,梅花幽洁,也算是……正好配你。”
  一声雷霆击碎乌云,落在京城郊野,照亮半个天空。
  有人强行将他从梦魇中揪出,大声唤他的名字,松柏冷香最终代替梅花甜暖,将他带回人间。
  沈陌强行按捺住喉头腥甜,剧烈喘息着,半晌,喑哑出声:
  “此身短命……何苦留我,何苦……负你……”
  薛令听清此句,心头一颤,浑身亦是一冷。
  他搂紧了沈陌,跪坐在地,以肉身做倚,低声用力道:“……谁都可以短命,唯你不行,我在一日,护你一日。”


第80章 
  侍从带着陈管事与郎中太医进来时, 沈陌已经闭上了眼,黑发如墨,额头靠在薛令的肩上。
  无人敢打扰王爷, 见到他们来俱是松了口气。
  侍从颤颤巍巍:“王爷, 医者都来了。”
  陈管事路上得知事情的经过, 头上亦出了一把汗。
  薛令睁开眼,将怀里的人抱起放置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整理头发,最后道:“……把脉罢。”
  太医先上前来, 把脉,大惊:“这……”
  薛令:“说。”
  “禀王爷, 这是天人五衰的脉象啊!”太医跪倒在地:“只怕药石无医!”
  薛令皱眉,指了另外一个:“你来。”
  那是宫外的郎中,把脉后亦是跪地请罪。
  薛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天人五衰?京师里有名有姓的郎中全都请来, 一个一个的看, 我就不信没有办法!”
  陈管事立马去办。
  然而接连来了十余个京中“名医”,室内被踩得泥水遍地,说辞都无二出入。
  薛令心中虽有怒火, 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发火的时候——沈陌之前还是好好的, 怎么会突然就天人五衰?
  宋春听闻此事,冒雨赶来。
  彼时沈陌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但脸色实在是吓人, 他见后立即就要发怒, 但念及人已经睡着,便压低声音质问:“到底怎么回事?!你霸占我主人, 却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你当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了?!”
  弦月刀出鞘,刀尖直对薛令,惊动侍从,连忙喊外面侍卫进来。
  堂堂摄政王殿下被一个莽夫如此指着,若不严惩,何其丢脸,但薛令却面不改色。
  他定定发问:“……你们前几天去了哪里?”
  在场所有人里,无人比他更在意沈陌的安危,关键时刻,也是他最该沉稳,不能掉半分链子。
  想着沈陌急疾的每一种可能,薛令忽然忆起,昨日宋春拿了沈陌给的纸条去库房领了钱——一百两。
  在此之前,沈陌的花销其实不多,吃的喝的全在王府,偶尔从薛令桌子上顺点笔墨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日那一壶茶就已算了不得的花费。
  这时,他又想起昨天沈陌让他喝的那碗药。
  ——他或许是花钱去拿药了。
  然而什么补药能这么贵?
  然而宋春根本不听,刀刃劈来,厉风袭面,幸好被赶来的侍卫架住,即使如此还在怒喝:“关你什么事?!把他给我,我要带他走!”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今天就变了,又是吐血又是咳嗽……一定是薛令搞的鬼!
  薛令:“放开他。”
  侍卫:“殿下,此人危险——”
  “放开他!”
  侍卫一顿,只能听话。
  刀兵卸下。
  宋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薛令微微抬着下巴:“你杀不了我,也救不了他,若想人没事,便听我发问,问你什么答什么。”
  “凭什么告诉你?!”宋春恶狠狠:“你果然是个狼子野心的小人,若不是主人护你,我早就对你动手了……”
  “告诉我,你们前几日去了哪里。”薛令冷冷地盯着他:“若他因为你这几句废话出了大事,我一定会削了你的狗头陪葬!”
  宋春瞳孔微缩,几息僵持之后,他终于还是别过头,没好气:“……不过是去了城西的一个角落里,找了个破烂郎中拿药。”
  薛令立马下令:“你们几个跟着宋春,立马去将那人带回来!”
  “是!”
  已经入夜。
  人散去后,薛令走到床边,蹲下。
  侍从跟在他身后,递来湿帕子,不敢抬头。
  “退下罢。”他听见自家王爷说。
  侍从回神,连忙放下东西退出屋内。
  屋外日光已经浑然不见,天地幽怨,化作云层叠在头顶,他的背后也出了一身汗。
  方才的混乱中,不少人都挨了薛令的批,手忙脚乱时或许没有注意到不对,但侍从全听见了。
  ——躺在床上那位,宋春唤他主人。
  宋春的主人只有一个,谁都知道。
  沈陌。
  可沈陌不是……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么?
  侍从回头,从窗户的缝隙处,隐约可以看见王爷半跪在床前,俯身用自己的脸去贴床上人的脸。
  这一幕,和六年之前侍从看到的东西重叠。
  然而那时,沈陌的脖子上有一条刀剑割出来的大豁口,现在这个“沈陌”,脖子上干干净净。
  ……
  究竟是人是鬼?
  他不寒而栗,站在角落里噤声。
  更远处,王府内高楼上,青铜铃被雨水浇透,又被风吹动着,发出沉闷的“叮铃”“叮铃”。
  声音回荡在霾色的天际之间,渐行渐远。
  屋内。
  沈陌睁开眼。
  他撇过头去咳嗽几声:“……你干什么?”
  薛令替他掖被子的动作一顿,仍然继续:“看看你。”
  还是热的。
  他握住沈陌的手,起来了,坐在旁边。
  “好些没有?”薛令垂着眼,那些负面的情绪尽数被压制于脑海深处,他的声音很轻,又说:“我很担心你。”
  沈陌一怔。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心中,薛令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
  沈陌盯着头顶的房梁与轻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等了好一会儿后忽然道:“多谢你。”
  薛令:“无妨。”
  沈陌:“你请郎中了么?”
  “请过了。”薛令:“太医也来过,说你体虚,需要静养。”
  沈陌:“怎么能请太医呢?那是宫里的人,人多眼杂之后,我的事万一暴露了怎么办?”
  薛令:“暴露就暴露罢,我早也不能忍了。”
  沈陌叹息一声。
  “你真是……”
  薛令短促笑了声:“别怕,我陪你就是。”
  许久之后,沈陌又喃喃:“我似乎梦见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就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你还很小,我也才十多岁,你皇兄叫我去宫里见薛晟,他也很小,然后,被你看见了,你跟我生气呢。”
  沈陌顿了顿:“若是现在的你看见以前那一幕,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生气。”
  薛令:“……”
  沈陌:“看来是会生气了。”
  薛令:“生不生气,也已经过去了。”
  沈陌牵起嘴角勉强笑了笑,有些黯然:“你从小就是个很难搞定的人。”
  薛令轻声:“若你是因为这个生病,那我便不怪你了。”
  他看见沈陌的眸光乍然颤抖,眼眶红润起来。
  “……是我连累你了。”他闭上眼。
  “事到如今,你应当知道我的。”薛令:“我说不怪就不怪。”
  薛令没有问缘由,没有问过去,也没有问未来。
  如二人历经沧海桑田之后,还能重归平静,已经是难能可贵,至于其他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总有一天沈陌会告诉他,亦或者他自己弄明白。
  沈陌:“重生或许并非毫无后果,你这样,实在让我为难,若我再死一次,岂不是辜负你的美意?你家世好,相貌好,如今有财有地位,总不能离了我就孤寡一生。况且,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说不定以后还会让你失望……也根本配不上你。”
  薛令摸他的额头:“此话我只当你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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