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天东有若木

分类:2026

更新:2026-03-04 12:14:14

  肃帝是个高个子,沈陌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自己只有肃帝的腰那么高。
  “幼年时不谙世事,狂言成章,陛下提起这些真是折煞我了,要跟老师比,我还差的远呢。”沈陌一拱手:“还是陛下治国有方,臣子们也都善于听言,否则如今草民还不知道在哪蜗居。”
  肃帝点点头:“你确实是懂事许多,朕记得,你堂兄是探花郎——你这个年纪,这身才华,得个功名轻而易举。”
  崔俐如在旁边提醒:“陛下,沈小公子母逝未过三年,还在服丧呢。”
  “哦……难怪。”肃帝恍然大悟:“朕就说,既有如此才德,怎么没在朝堂上见到沈小公子……原来如此,实在是朕失言了。”
  他未必不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出于某种目的在伪装,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沈陌勉强道:“陛下不必自责,确实是家母故去,草民才一直未能科考,如今苟且于世,羞愧万分。”
  肃帝又是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不过朕倒觉得,有时不必执着于一条路。”
  沈陌愣了:“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并未直接回复,咳嗽几声后想要起身,崔俐如连忙搀扶他。
  他站起来时,华服压身,巍然如高山立于面前,帝王威严未随病情削弱半分。
  沈陌也跟着起身。
  “身如蚁穴,触之即崩,让你见笑了。”肃帝淡淡道:“朕的病愈发严重起来,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沈陌更加惊讶了。
  他的感觉居然没错——可肃帝,今年也不过二十余岁。
  他连忙倾身:“陛下春秋鼎盛,还是正……”
  “呵。”肃帝拍拍他的肩,勾着唇:“先皇驾崩时,也不过四十八岁。”
  沈陌一震。
  “走罢,我们去个地方。”
  沈陌抬头,肩头仿佛还残留着触感,肃帝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被灯火照亮,尤其是龙目处,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出了宫门,雨刚好停了,肃帝让他与自己同乘车驾。这可是大恩赐,沈陌无功,不敢接受,但肃帝却道:“莫要多言,怕别人说闲话,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沈陌只好照做,心中却觉得肃帝变化许多,如果是之前——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他最讲究礼仪礼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让人跟在马车边走一路,心中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是因为病么?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他们来到了驻扎在京师附近的军营。
  肃帝没有惊动多余的人, 站在军营附近的高坡上遥遥望去,其下大部分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冷风中十分壮观。
  黑云压城、城欲摧。
  肃帝袖手而立, 俯瞰其下, 眯着眼:“此处东边是神武军, 西边是龙武军,中间是羽林军,皆属于禁军,为精兵良将,行护卫京师与皇宫之职责, 手握此处,京师尽在掌中。你瞧如何?”
  虽然是阴天, 但军队并未停止训练,人头密集,人流有序涌动,威武非凡, 沈陌站在这里, 忽然就有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心中肃然起敬。
  他站在肃帝身后,视线已然如此, 肃帝的眼中视线该有多么宽广。
  “巍然如我盛朝本色。”沈陌道。
  肃帝笑了一下, 又说:“沈家小公子,盛朝本色是什么?”
  沈陌:“泱泱大国,国泰民安, 百姓富足, 君主贤明,万邦来朝, 震慑四方,如此地三万禁军,能压邪佞、护京师,令他者不敢冒犯。”
  他俯身一拜。
  肃帝点头:“不错。我盛朝已有两百年底蕴,自朕登基以来,事必躬亲,不敢稍加放松,为的就是他人不敢辱、不敢不敬——朕又问你,你以为何谓君主?”
  “草民以为,仁者为君,领者为主。”
  “何故?”
  “天子领天命,掌万事,护臣民,故须有仁心,又统领四海,为江山之主。”
  肃帝摇头:“不对。”
  沈陌愣怔。
  肃帝:“依你所言,仁德而又统领四海的是君主,那么,上古的桀纣,又该置之于何位?”
  沈陌迟疑:“……也是君主”
  “你所谓的君主,是仁君,但暴君也是君。君即是君,他人无论看好不看好,都无法辩驳其身份,是以,专权者为君,衡权者为仁君,一意孤行者为暴君,走哪条路全在君主一念之间。而君主,一世都在与权力打交道。”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头,犯了大不敬与君对视。
  好在天子并没有怪罪,似笑非笑:“不过,沈小公子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贤臣风范。”
  沈陌:“多谢陛下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又当不了皇帝。”
  “……”
  肃帝短促笑出声,脸上稍微有了几分血色:“好了……不逗你了。朕的学问比起萧老国公差得太远,比起你也未必胜出,只不过赢在身居此位、做过几年皇帝罢了,你说的也未免不对,凡百姓皆爱明君。啊……这么说起来,天地间对我们这群孤家寡人的要求实在太多。”
  沈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嗽几声后,肃帝又道:“你母亲去世,按理来说要等孝期过去再讲其他,但朕时日无多——若你能入朝堂……你待如何?”
  “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陛下欲为江山社稷考虑,做明君。”
  沈陌惊诧,立马撩起衣袍跪在原地:“草民惶恐,此事不符礼法。”
  肃帝回头,垂眼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瞧瞧,朕好不容易放下这些一回,你反倒拎起来了。但凡是朝中那些老油条,听到这话,定要从旁侧击问问朕是什么意思,然后再三拉扯一番,扭扭捏捏,说什么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再来跪下谢恩——朕好些年没见到你这么乖的孩子。”
  就连当年还是皇子时,肃帝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时光。
  沈陌急切道:“陛下,草民只是觉得不合适,若为我开此先河,后面凭自己本事入朝的人该如何自居?人人皆有父母……”
  肃帝打断他:“有什么不合适的?规矩礼法虽然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既觉得母丧未过不可入朝,朕亦可以为你找一个可以入朝的理由,天子专权,权用在此处,没人敢说什么。”
  沈陌:“可……”
  肃帝:“再多说,便迂腐俗气了,你母亲在世时,应当也念着你能入朝为官光宗耀祖。是孝顺给别人看,还是慰藉她九泉之灵,你想必也清楚。”
  沈陌再次抬头。
  肃帝居高临下,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收拢,嘴角平了下来。
  半晌,他又道:“……或许你觉得朕是个和弟弟计较的小气皇帝,但,朕乃天子,天子之责未尝有一日疏忽,朕比他年长,做皇帝亦比他合适。”
  薛令降生之后,因成帝对其宠爱,本来板上钉钉的储君之位到其驾崩都未能落在肃帝头上,即使后来继位,他心有不甘也是理所应当。
  古往今来有数不清的皇帝,肃帝知道自己不是其中做得最好的,也不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但他无愧于心,无愧天地,即使身负是非功过,他也敢任凭他人去说。
  他有他的野心,也有他的算计,有朝一日步入九泉之下,见到成帝,亦不怕与其算账。
  因他所为,全为大局着想。
  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眼中瞳孔细微收缩,唇也跟着颤抖了,心中所想谁也不知——但肃帝知道,自己选对人了。
  一个仁慈、出众、有抱负却无根基无背景、愿意付出牺牲、并且接受能力强的……
  棋子。
  他苍白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崔俐如将沈陌扶起。
  于暴雨降临之前,天子对身边的少年道:“……你从小学的是仁义、王道,又心怀远志,皇子年幼,便交给你罢。”
  哗——
  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雷光照亮华美的宫殿,宫女牵来肃帝唯一的皇子。
  于长乐宫中,沈陌第一次见到他。
  ——年幼的、即将被他亲自教导的、未来盛朝的皇帝。
  肃帝将塑造一国之君的权力交由沈陌手中,他尚且有些恍惚,见人来到,往前走了几步后跪倒在地。
  盯着皇子懵懂的双眼,沈陌原本暗淡的心中燃起星星之火,火焰越烧越大,将神志尽数吞没,就连赤红的肝胆都被熏得乌黑发亮,手背青筋暴起,昏暗房间中燃烧着的梅花香被完全忽视。
  他的机会似乎来了。
  即使内心汹涌澎湃,表面上,他依旧平静从容。
  沈陌勉强勾起唇角:“殿下,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
  经史子集被凌乱堆放在脚边,远处,青铜编钟的声音悠悠扬扬如龙吟,即使大雨滂沱,气势亦未曾减免半分。
  小皇子懵懂地看着他,还不识字,也听不懂人言。
  没关系,都没关系。
  ——他要像萧静和教导自己那样,拼尽一身骨髓血脉,教出一个明君,他要亲手捏造皇子的骨肉,将他打造完美,要这盛世也能留下自己的影子,要青史留名。
  即使最后肝脑涂地,碎尸万段……
  也在所不惜。
  可是等到编钟声渐渐消退,大雨滂沱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由慢到快,再由快到停。
  有人唤他:“沈陌。”
  沈陌回头。
  十六岁的薛令淋雨而来,站在门口,眼瞳被雷光照亮,表情如遭最亲密的人背叛,很是受伤。
  “你……”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颤抖着问:“你,不要我了么?”
  ……
  “轰隆——”
  “沈陌!醒醒!醒醒!”
  “该死——去请郎中,宫里的太医也请过来!”
  “是!”
  “咳咳咳咳咳……”
  沈陌猛然睁开眼,一把推开抓住自己的人,发现自己满身的血。
  他剧烈咳嗽起来,竟还要不顾阻拦挣扎着下床,往外走去。
  外面正在下大雨。
  雷电轰然落地,电光照彻眼底,他的脚步顿住,几息过后忽然偏头,踉跄着往一边跑。
  有人拉住他的衣袖:“等等,你怎么了?!你……”
  沈陌甩开他,加快了脚步走到镜子前面,“扑通”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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