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近代现代)——不见南枝

分类:2026

作者:不见南枝
更新:2026-02-28 19:28:55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你能等到的,你必须要等到。我知道你很想许望,还有三天,还有三天就能见到他了,爸爸和大哥,还有一万八,都等着你回家呢……我也等着你,小肆,姐姐不能没有你……”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蒋肆身上痛哭。
  蒋肆的眼神温柔又悲伤,他真的好想抬手拍拍蒋随的背安慰她,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眼泪流出来了。热热的,滑过太阳穴,痒痒的。这是蒋肆现在为数不多还能清晰感知的感觉。
  再坚持一下。
  等许望考完,等大家考完,我就能见到他们了。蒋肆心想。
  可是……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身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黑暗像潮水一样越来越汹涌,每次意识上浮所需要的力量越来越大,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蒋肆能感觉得到,他要死了。
  6月7日,高考第二天。
  蒋肆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清醒地看着窗外,眼神平静。坏的时候,他会陷入短暂的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
  蒋随都没怎么睡过觉,蒋成博和蒋裴之让她休息,他们轮流看守蒋肆。蒋成博不是医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救蒋肆,他只能在蒋肆清醒的时候,读书给他听。
  蒋裴之握着蒋肆的手,一遍遍说:“蒋肆,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蒋裴之红了眼眶,“我这辈子没为谁低过头。算我求你了,你别睡,你别睡。”
  原来,他也能看到蒋裴之和蒋成博为他流泪。
  蒋肆好后悔。没在说不出话之前叫他们一声“哥哥”和“爸爸”。
  现在,他想叫,都叫不出来了。
  今天上午考数学。许望在进考场前给蒋肆发消息,说他要去考试了,他让蒋肆放心,数学一直是他的强项,等明天下午考完英语,他就能来看他了。
  许望原本说想打视频看看蒋肆,蒋肆拒绝了。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许望看见了考试说不定会分心。他不能耽误他。
  下午考完数学,甄晴朗也给蒋肆发消息,说今年数学高考题简直不是人做的,不过他已经尽全力做了,说自己肯定能及格。林佳、李潇潇、顾晓雪、牟大志每个人都发了简短的加油和汇报。
  蒋随把这些语音都放给他听了。
  他听到了,都听到了。
  但他等不到了。
  身体里那种逐渐熄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像蜡烛燃到最后,火苗忽明忽暗,随时会彻底陷入黑暗。
  6月8日,高考最后一天。
  早上蒋肆突然精神了一些。他示意想坐起来一点。蒋随小心地调整病床,让他能看到窗外更广阔的天空。
  今天阳光很好,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白云像棉絮一样柔软。
  今天下午就能见到许望了。
  蒋肆静静地看着,眼神很平和,甚至有一丝温柔。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小巷子里见到许望,想起他给自己补课,想起他每次被自己逗得羞红了的气鼓鼓的脸,想起许望喝醉了向自己表白。
  他现在快要忘记和许望拥抱,和他亲吻的感觉了。
  真想再感受一下。
  下午四点四十分。
  蒋肆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平缓,平缓得近乎异常。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缓慢下降。
  蒋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她握住蒋肆的手:“小肆?”
  蒋肆看着她,眼神平静清澈,像秋天的湖水。他的嘴唇动了动,蒋随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姐……不哭……”
  “小肆,别睡,再等等,许望马上就考完了……”
  蒋肆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片被夕阳映照得橘黄的天空,瞳孔逐渐涣散。
  “小肆!”蒋成博的声音颤抖,“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蒋裴之冲出病房大喊:“医生!医生!”
  黄主任带着几个医生护士冲进来抢救。
  蒋随,蒋成博和蒋裴之站在门口,蒋随害怕地一直发抖,蒋裴之把她搂在怀里,蒋成博眼眶猩红,摘下眼镜,头抵着冰冷的墙深呼吸。
  十分钟后,黄主任打开门。
  黄主任眼睛也红了,声音哽咽:“抱歉。”
  蒋随瞳孔发颤:“……什么意思?”
  “他不让我们抢救。”
  蒋成博明白了,声音嘶哑:“……好,让他……安静地走吧。”
  蒋随捂住嘴,压抑着哭声。
  四点五十八分,距离高考结束还有两分钟。
  蒋肆眼神飘向窗外,夕阳灿烂,透过窗户照在蒋肆脸上。
  肯定很温暖吧?可惜他感受不到。
  最后两分钟,蒋肆意识出奇地清醒,像回光返照。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来,有痛苦的,开心的,悲伤的,难忘的。
  他好像看到牟大志在篮球场上打篮球,投了个漂亮的三分。
  好像看到甄晴朗和李潇潇在他旁边打闹,甄晴朗又被李潇潇拽着胳膊打。
  好像看到林佳和顾晓雪对他微笑,冲他招手。
  好像看到邱秋坐在办公室批改卷子,一边批一边无奈地笑。
  好像感受到了南门大桥的晚风,看到江面上碎金般的波光,许望说“我们以后天气好的时候都来看”。
  还有妈妈。宋依暇坐在轮椅上,看着江水,轻声说:“日落之后,总会有新的日出。我们小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以后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日出。”
  新的日出……我大概,看不到了。
  但是许望会看到。甄晴朗他们会看到。姐姐、爸爸、哥哥也会看到。
  这样……好像也不错。
  只是,对不起啊,许望。
  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不能陪你去草原骑马,不能陪你去看极光,不能陪你一起在洱海边发呆,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胸口那口气,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羽毛,快要飘走了。
  视线开始模糊,白色的天花板,窗外的夕阳,蒋随哭泣的脸,蒋成博蒋裴之颤抖的背影……一切都像晕开的墨,逐渐黯淡。
  最后清晰的,是那片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
  许望可能已经放下了笔,可能已经在整理文具,可能已经看着教室上方的挂钟,在心里倒计时。
  十、九、八、七……
  他的心跳一定很快,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我了。
  六、五、四、三……
  他可能已经在想象我听到他考完消息时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二、一。
  铃声该响了。
  对不起,许望。
  我好像等不到你了。
  蒋肆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监护仪发出漫长冰冷的“滴——”声。
  我好困。
  终于可以休息了。
  晚安,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蒋肆。


第136章 葬礼
  2025年6月11日,蒋肆的葬礼。
  临江墓园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天空飘着绵绵细雨,像是天空也在为蒋肆哭泣。
  山顶的位置很安静,能俯瞰整个临江。蒋成博选择这里,是因为蒋肆说过喜欢高的地方,说站得高看得远,如果他死了,就把他葬在这里。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的,简单朴素。上面刻着:
  蒋肆
  2007.12.31-2025.6.8
  旁边是宋依暇的墓,墓碑贴上了宋依暇的照片,照片上的宋依暇笑得很温柔,一旁的蒋肆笑得张扬。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蒋家人和许望。
  蒋成博没有通知任何亲戚。他知道蒋肆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的面孔,也没有让他们知道的义务。蒋肆活着时受够了他们的冷眼和议论,死了,就该清清静静地走。
  蒋随站在墓碑前,已经哭干了眼泪。她的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她这些天瘦了很多,身上的黑色连衣裙显得空荡荡的。她没有打伞,任由细雨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
  蒋裴之穿着黑色西装走上来站在蒋随身后,一手打着伞,一手揽她肩膀扶着她。
  蒋成博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脸上皱纹更深了,鬓角的白发在雨雾中格外刺眼。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茉莉,是宋依暇生前最喜欢的花。
  现在,连带着祭奠蒋肆,一起送了吧。
  许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穿着临江二中的校服,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从接到蒋肆去世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葬礼很简单。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冗长的悼词,蒋成博抚摸墓碑道:“小肆,去找妈妈吧。她会照顾好你的。爸爸对不起你,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做我儿子了,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吧。”
  雨渐渐大了一些,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小肆,”蒋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息吧,以后不会再痛了。”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对不起。”
  蒋裴之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简洁的胸针,上面刻着一个英文单词“Liberty”。
  自由的意思。
  蒋裴之总觉得蒋肆就像向往自由的鸟,任它惊涛骇浪闲言碎语都阻挡不住的鸟。
  “早就给你准备好的成年礼物,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你。”蒋裴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也怪我自己拉不下面子,只能现在才给你了。”
  他把胸针放在墓碑前,站起身,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雨越下越大。
  甄晴朗来了。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试卷。
  “蒋肆!”甄晴朗的声音在雨幕中破碎不堪,“你这个骗子!”
  他踉跄着走到墓碑前,跪倒在雨水里。
  “你说要等我高考成绩出来打我的脸!你说要等我考上驾照带你去自驾游!”甄晴朗捶打着地面,雨水溅了一身,“你他妈说话不算数!”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些试卷,颤抖着展开。是几张数学模拟卷,上面用红笔写着“65”、“72”、“78”……
  分数一次比一次高。
  “你看啊!你看啊!我他妈及格了!我真的及格了!”甄晴朗把试卷举到墓碑前,雨水很快打湿了纸张,墨迹晕开。“我跟你说,我这次数学考得特别烂,你不是说要收拾我吗?你来啊!你来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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