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食言了(近代现代)——不见南枝

分类:2026

作者:不见南枝
更新:2026-02-28 19:28:55

  一连串的质问让蒋肆头痛欲裂。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好奇、探究、怀疑的目光纷纷投向蒋肆。
  “徐泽风!”许望厉声打断他,“你够了!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蒋肆就是蒋肆,不是什么宋淮!你再这样造谣生事,我立刻去找李主任!”
  蒋肆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现在也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他怕一转头就看见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群,看见甄晴朗他们脸上怀疑又失望的眼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蒋肆再次开口,声音干涩,“许望,我们走。”
  他拉着许望,转身就要离开。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徐泽风那恶毒的目光,离开周围的那些窃窃私语。
  他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疯了。
  “走?”徐泽风却不肯放过他,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出来:“宋淮!你躲了五年以为现在还能躲过去吗?!”
  “我告诉你!你不仅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还是杀人犯!”
  这话一出,周围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
  徐泽风发疯似的狂笑,已经不顾形象地冲他吼:“自己妈是小三就把人家正妻给推到马路上被车给撞死了。结果你亲爹竟然把你给认回去了!竟然认了一个杀害自己妻子的杀人犯当儿子!真是奇葩!”
  蒋肆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只是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冷。周围的空气稀薄得让他窒息,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有惊愕,有鄙夷,有猎奇,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身上,全身上下泛着细密的疼。
  “你妈活该!她死得——”
  徐泽风还在嘶吼,话还没说完,甄晴朗就猛地冲了上去。一记带着风声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徐泽风的脸上。
  “我去你妈的!”
  徐泽风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嘴角立刻见了血,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他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双眼赤红的甄晴朗。
  “甄晴朗!别冲动!”许望反应过来,赶紧上去拉。
  李潇潇也冲上前,一把抱住甄晴朗的胳膊往后拽:“甄晴朗!冷静点!打架要处分的!”
  “处分?老子今天就是要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甄晴朗挣扎,还要往前冲,被许望和李潇潇死死拦住。他指着徐泽风,声音都气得变调了:“你他妈再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林佳也没愣着,冲去几下把徐泽风撂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扇他耳光。
  “你这人怎么这么贱啊!你非得让我们不好过是不是!!”
  周围人群的骚动达到了顶点。
  “啊!老师!有人打架了!”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这是真的吗?假的吧?”
  “我有个北城六中的朋友,他说蒋肆在他们学校就是个狠角儿,没想到这蒋肆真是个人物。啧啧啧……”
  “不然人家怎么可能有胆子大闹集会嘛!”
  “难怪闯了这么多祸得了这么多处分人家一点儿也不在意,原来是个富二代啊。”
  “呵!什么富二代?徐泽风不都说了,他是私生子!”
  “那他杀了人是真的吗?”
  惊呼声,议论声,还有隐约的手机拍照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蒋肆。
  就是这些声音。
  和当初在福利院一模一样的声音。
  这些声音……好吵。
  好吵啊。
  蒋肆猛地抬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徐泽风的叫嚣,甄晴朗的怒吼,旁人的指指点点,还有他自己脑袋里那些破碎的痛苦的回忆。
  蒋肆感觉这些东西要把他的脑子撑爆了。
  所有的一切,所有被他深埋在心底试图遗忘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徐泽风粗暴地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供人围观,品评。
  他受不了了。
  他要离开这里。
  蒋肆猛地推开围在他边上的人,他的动作太快,力气太大,那些人被他推得哎叫了好几声。
  “蒋肆!”许望发现蒋肆跑出去了,追了上去。
  蒋肆没理会许望的呼喊,直直地冲向校门口。保安刚刚拉开了一道闸门,一辆运送快递的小货车正准备驶出。
  蒋肆加快速度猛地冲了出去。
  “蒋肆!你去哪儿!”许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肆哥!”甄晴朗也顾不上徐泽风了,转身也去追。
  保安余光瞥见一个学生疯了一样冲过来,吓了一跳,连忙喊道:“喂!那个学生!站住!不能出去!”
  蒋肆充耳不闻。
  就在闸门即将完全关闭,蒋肆一个侧身,从仅剩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挤了出去!
  “喂!回来!”
  保安没拦住蒋肆,回头看许望,甄晴朗,林佳和李潇潇也朝校门口冲过来。
  三四个保安一起出来拦他们。
  “赵叔,你放开我!”
  “许望?你干什么?刚才跑出去那个……是你们班的蒋肆?”
  “是!赵叔,我求您了,把门打开,我得去找他!”许望在他怀里挣扎。
  赵叔叹了口气,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现在学生不能出校门,这是规定。而且刚才那孩子跑那么快,多危险啊!你别着急,我马上联系你们邱老师。”
  “等邱老师来就晚了!”许望急得眼睛发红,“赵叔,蒋肆他……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怕他出事!求求您了,就让我出去找他,我保证很快就回来!”
  “许望,这真不行!我知道你担心同学,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先冷静一下,去找你们班主任,把事情跟老师说清楚,让老师来处理,好不好?”赵叔安抚他,“你快去报告老师,我去找!”
  林佳原本也在挣扎,闻言折回去冲向高三办公室。
  ——
  蒋肆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沿着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灌进喉咙里,带来火辣辣的疼。
  但他停不下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就像洪水猛兽,只要他停下来就会把他吞没撕碎。
  他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逃离所有人或惊愕或鄙夷的视线。
  跑,继续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世界那么大,此刻却仿佛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私生子”,“野种”,“杀人犯”。
  徐泽风的吼声,混合着记忆里福利院里其他孩子的嘲笑,宋依暇临终前苍白的脸,刺耳的刹车声,蒋成博复杂的眼神……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他好累。
  脚下一软,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狂奔带来的巨大负荷。蒋肆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停下来了。蒋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应该是擦破了皮。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蒋肆索性躺在地上。
  就这样吧。蒋肆想。
  蒋肆眼角沁出眼泪。反正徐泽风说得对,他不是一个好学生,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蒋家给他的。光鲜亮丽是假的,肆意张扬是假的,就连蒋肆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他是宋淮。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是在福利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是害死了一条人命的人。
  他凭什么?
  凭什么和真诚优秀的许望在一起?凭什么拥有甄晴朗他们这么好的朋友?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摆脱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就是个笑话。
  一个自欺欺人的、肮脏的笑话。
  蒋肆抬手挡住眼睛,抽泣起来。
  如果他能在回临江之前死了就好了。
  是不是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哎哟!小伙子,你没事吧?怎么摔成这样?”
  蒋肆拿开手,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双穿着黑色棉裤的腿靠近。一只暗黄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蒋肆下意识地道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低着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通红的眼眶。
  扶他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烫着小卷,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她上下打量蒋肆,看到他身上沾满灰尘的外套,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这个时间怎么在外面跑?还摔成这样?看你脸色白的哟……是不是跟同学打架了?还是被老师批评了?”妇女的嗓门挺大,语速也快,带着关切和好奇喋喋不休:“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不让人省心。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跑出来?多危险啊!看你这样子,摔得不轻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帮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连串的问题,像密集的雨点砸下来。
  蒋肆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妇女伸手想帮他拍拍身上灰尘,蒋肆猛地后退。
  “对不起……”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转身,拖着沉重发软的双腿,再次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诶!小伙子!你跑什么呀!你的手还在流血呢!”妇女在他身后焦急地喊。
  但蒋肆已经听不清了。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终于再也跑不动了。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和老旧屋檐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图形。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天边泛起灰蓝的暮色。
  冷。
  好冷。
  奔跑过后的燥热在他停下后瞬间消失,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抱紧自己,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溢出。
  宋淮。
  蒋肆。
  哪一个才是真的?
  蒋肆不知道。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配被接纳。
  蒋肆再次有意识是被冷风吹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城市的霓虹在不远处明明灭灭,寒风钻进蒋肆单薄的外套,刺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
  他扶着粗糙冰冷的墙壁站起来,双腿酸麻僵硬。
  他走出巷口,站在路灯惨白的光晕下。汽车在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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