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纪(GL百合)——青湘

分类:2026

作者:青湘
更新:2026-02-26 09:20:31

  谢妍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妥,顺从地随她到床上躺下,尽力平复心情。
  丁莹替谢妍盖好薄被,然后便坐在床边,安静守着她。谢妍在她的陪伴下慢慢平静,阖上了眼睛。过了一阵,丁莹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丁莹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看着谢妍熟睡的面容,露出忧虑之色。虽然已从惊悸症中恢复,但谢妍的情绪依然偶有起伏。她做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一听到与先太子有关的传闻便出现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只怕先太子之死确有隐情……
  *****
  深夜丁莹醒来,发现谢妍已不在身侧。她披衣下床,走到门口时发现谢妍独坐廊下。丁莹看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回头取了一件衫袍,轻轻为她披上。
  谢妍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没察觉丁莹的靠近。直到衣袍搭在肩头,她才浑身一颤,朝丁莹看过来。
  丁莹对她微微一笑,在一旁坐下:“睡不着吗?”
  谢妍没有明确地回答,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丁莹亦不再多言,默默陪在她身边。
  “你不问吗?”不知过了多久,丁莹听见谢妍幽幽开口。
  哪怕惊悸之症早已痊愈,她依旧无法像以前那般自如地掌控情绪。况且丁莹格外熟悉她的心情变化。今日她那样失态,以丁莹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其中内情。
  丁莹略有些踌躇。可是片刻之后,她还是诚实道:“上次我过问类似的事,结果不太好。”
  谢妍苦笑一声,岂止不太好?上次丁莹质问她盐课之事,直接导致两人关系破裂。说来是她辜负丁莹,如今倒要丁莹小心翼翼。
  丁莹也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你以前说过,你并不是问心无愧。这一件……是让你问心有愧的事吗?”
  谢妍不说话,只是垂下目光。
  可她的缄默已经给了丁莹足够的提示。她太了解谢妍了。谢妍对自己做过的事,几乎总是直言不讳。仅有盐课那次,她不肯做任何解释。丁莹是在查证之后才发现,利用盐课放贷出自皇帝的授意。现在谢妍的态度与盐课事发时如出一辙,更何况,从先太子之死中获得最大收益的人并非谢妍。丁莹觉得她如今的回避极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这件事牵涉到了君上。
  直到此刻,丁莹才终于明白,谢妍当初说的“有太多过往”,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她柔声问。
  谢妍抬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抱抱我。”
  这要求未免过于简单。丁莹当即揽她入怀,又在她的鬓发上轻轻吻了一下。谢妍将脸埋入丁莹肩头,像是借此挡住所有纷扰。两人静静依偎,再无言语。整个天地仿佛也只剩下了彼此。唯有轻风不时在廊下吹拂,掀动衫袍一角……
  *****
  受宜安县主言论困扰的并不只有谢妍。
  深宫之中,皇帝与左仆射相对而坐。树灯上的烛火飘摇不定,映得殿内一阵斑驳。
  “你说……”皇帝注视着两人不住跳动的影子,语气低沉地开口,“宜安知道那件事吗?”
  宜安县主文中并未明确与皇帝究竟有何仇怨,可皇帝不能不往最糟糕的方向设想。
  左仆射略显迟疑:“应该……不知道吧。那件事的知情者只有陛下、臣、华英三个人。宜安县主能从何处得知?”
  “那个人……”皇帝指尖轻点几案,“真的死了吗?”
  “当时整个宅院都化为火海,尸骨无存。他不可能生还。”
  “若是他活下来了呢?”
  左仆射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停顿片刻后,她的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如果他活着,恐怕陛下需要尽早筹谋。”
  皇帝目光炯炯地盯着左仆射:“你说的筹谋……指的是什么?”
  “那件事一旦暴露,会对陛下的威望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臣以为,必须有人主动出首,担下罪责……”左仆射说到这里,谨慎地觑了皇帝一眼,才又小心翼翼地续道,“当初那人最早联络的……正是华英……”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厉声斥道:“荒谬!华英从未参与当年之事!你要让无辜之人顶罪么?”
  见皇帝发怒,左仆射脸上微现惧意。但是下一刻,她还是冷静地辩解道:“华英虽未参与,却是知情者。况且当年那人最先找上华英。倘若他活着,必定会供出华英。届时华英无论如何都会被牵连在内。不如由华英承认当初是她自作主张,瞒下消息,不但危机迎刃而解,还能将损失降至最低。”
  皇帝沉默了。
  左仆射察颜观色,觉得皇帝或有动摇之意,再接再厉地劝说:“陛下帝位得来不易。华英为臣多年,又深受君恩,当有顾全大局的觉悟。”
  “华英终究无辜……”皇帝声音低沉,显然十分犹豫。
  左仆射明知此时应该隐忍,却依然没能克制住话语中的讥诮之意:“世间无辜受屈者多矣,不独她一个。先太子不无辜吗?”
  皇帝一凛,用冷淡凌厉的目光盯了左仆射许久,却终究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你先退下,”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再次开口,“朕要好好想想。”
  左仆射也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起身默默行礼退出。可就在她要迈出殿门的一刻,身后却传来皇帝幽幽一句:“你也是朕的臣子,亦知当年之事……”
  她未再说下去,却让左仆射悚然而惊。皇帝此言,可是在警告她,她与谢妍同为天子之臣,亦是当年之事的知情者?一直以来,论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谢妍都远甚于她。而且细究起来……那时劝皇帝放弃营救太子、袖手旁观的人不正是自己吗?若让皇帝选择,她会更愿意牺牲谁?左仆射只觉一阵透骨的寒意自脚下升起,沿脊背蜿蜒而上,直入心底……


第104章 秘辛(3)
  左仆射的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殿中只余皇帝一人。
  烛光摇曳跳动,在墙上拉出一道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皇帝望着自己摇动的倒影,思绪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她记得那天谢妍匆忙到她府邸求见,说有东宫的消息要向她禀报。彼时太子被幽禁于少阳院,朝中人心惶惶,就算她身为公主,亦难获取兄长任何讯息。是以她毫不迟疑,将谢妍请进了内室。
  “东宫有一近侍,”谢妍开门见山地告诉她,“于太子被囚前夕奉命离宫办事。后来太子被控谋逆,他见势不对,未敢返宫,而是躲藏在了宫外。可是眼见东宫形势愈发危急,他不忍旧主蒙冤,今日半途拦下我的马,宣称掌握了足以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
  她眉心一跳:“此话当真?”
  谢妍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可他为何找上你?”她比谢妍年长,又生于宫廷,不免心生警觉,“其中是否有诈?”
  “我已细细盘问过他,”谢妍回答,“他说他知晓我与公主交好。而公主素与东宫相善,所亲近之人绝不会与陛下本家同流合污,所以才来找我。”
  这倒是合情合理的解释。她与东宫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又共同经历了母亲登位以来的动荡岁月。且她看得明白,再继续放任母亲扶植本家、打压太子,只怕用不了几年便会天下易主、改朝换代。因此即便并不认可兄长的优柔,她依然数次出手相助,化解东宫的危困。
  “原来如此,”她颔首道,“那你应该速速带他面见圣人,为何来此耽搁?”
  “我想……”谢妍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急切与期盼,“由公主引他入宫,当面向陛下陈情会更妥当。”
  “此话怎讲?”她略显不解。
  谢妍那时甚是年轻,哪怕极力故作老成,依然难以完全掩藏情绪。解释自己用意时,她一时抑制不住,眼中燃起灼灼光亮:“公主出面营救东宫,于太子便有救命之恩。日后太子必定厚待公主。公主入朝参政的阻力会小上不少。”
  所以谢妍是想把解救储君的功劳让给她?果然她当初没看走眼,她欣慰地想,谢妍的确是知恩图报之人。
  她心头微暖,语气亦格外柔和:“我明白了。那人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之地。”谢妍俯身凑在她耳边,低声告知了那名近侍藏身的地点。
  “我记下了,”她点头道,“交给我吧。”
  见她应允,谢妍明显松了一口气,行礼之后即便放心离开。
  然而谢妍离去之后,屋中却归于沉寂。良久,一扇暗门无声滑开,左仆射的身影出现在室内。
  “华英的话,你都听见了?”她淡淡问。
  “听见了。”
  “你意下如何?”
  左仆射短促地笑了一声:“未免太过天真。”
  “哦?”她凝眸看她,“愿闻其详。”
  左仆射徐徐道来:“公主援救东宫,眼下太子固然会对公主感恩戴德。可他日太子身登大宝,羽翼丰满,不需再仰赖公主出谋划策,是否还有容人之量?就算太子仁厚,依旧允许公主涉政,他的子嗣呢?圣人身为太子之母,尚且忌惮东宫之权,何况侄儿与姑母?只怕到头来,公主所图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左仆射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心中动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你之见呢?”
  “公主难道不曾发觉,”左仆射循循善诱,“目下正是公主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目光一凛:“怎么讲?”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蒙冤,而痛恨陛下本家。太子含冤,公主便可借机拨乱反正,坐收天下民心。可公主若是贸然出手,只怕打草惊蛇,反累自身,成为众矢之的。”
  她冷冷盯着左仆射:“你要我坐视兄长遭难?”
  左仆射神色自若:“东宫素乏决断,陛下不满已久。她那几个本家子侄更不会轻易放过太子。便是今日得脱,来日亦难幸免。与其将一个无力自保的人留在储位,不如趁势自立,将来或许还能对他庇护一二。公主只须按兵不动,就可收渔人之利,何不为之?”
  “可是兄长……”
  “东宫毕竟是陛下骨血,陛下顶多废去他储君之位,断不至于伤他性命。公主大可放心。”
  左仆射的话扫除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向左仆射招手,让她附耳过来。她低声说出了谢妍安置那人的地点,然后问道:“该怎么做,你可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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