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俞长宣点头,立掌一推,病气与苦药味扑面而来。
  他先至炭盆边把身子烘了烘,才赶去榻边。不料,那病子竟挣扎着坐起身来接迎,俞长宣忙去搀。
  褚溶月那耷垂的眼尚浸在迷蒙冷汗中,见他挨近,瞳中始有了亮。俞长宣久久凝着他,那杏子一样的眼,澈则澈极,浊则浊透,当下里便很浊,眼白飘满血丝与旧黄,浓郁的死气。
  褚溶月轻轻捏着俞长宣的衣袖,道:“师……师尊,您……”他剧烈地嗽咳起来,他竭力抑着,讲话时嗓音哑得出奇,“您来啦?”
  “大师兄同溶月……说了那……那松家案已然解决……我们……我们……”
  只这声罢,褚溶月便失了声,任是如何清嗓,如何张嘴,也仅能不时落出混乱的一点响动。
  褚溶月本是舌灿莲花,可他今儿就连吐出一个字,都好若在摇散最后一口气。
  他皱紧眉宇,敲打自己的胸膛,只咳得更加厉害。
  俞长宣于是忙握住他的手,扶他抵去自己肩头,强笑道:“溶月,若说话费力气,不如在为师掌心写吧,为师最擅猜谜解字……”
  褚溶月点点头,就轻动指尖,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字。
  【走。】
  俞长宣缓慢地咽下一口唾沫,笑道:“溶月想要去哪儿?麒麟山?”
  褚溶月就点头。
  俞长宣却放轻了声音:“再等等吧。不久便是仙林会武,胜者可得一散邪丹,若得之,你的病……”
  褚溶月忽而激动地摇起脑袋,他很快便脱了力,头颅仿若麦穗,摇摇晃晃地塌回俞长宣肩上。然他双目通红,拿那半失音的嗓,一截一截地说:“过……过年……我将……死了……”
  “最……最后……再……回……回家……”
  “溶月!”俞长宣虽生了怒意,却不过微微扬了声量。他垂目,就见褚溶月腮边挂满了泪珠,褚溶月说不了话,指尖着急地在他手心滑动,洋洋洒洒直落几句——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1】”
  “师尊,溶月自知死期降至,这天命逃不开的。”
  “师尊,药好苦,溶月再不想吃,只想归山,回家,就再听你们讲些笑话,故事。”
  “如此,死而无憾。”
  俞长宣不作声,抚着褚溶月渐失光泽的乌发,兀自陪他从晌午待到夜半。期间好些人进来又出去,端来的药,送来的粥,俱都由俞长宣来喂。
  褚溶月昏昏欲睡,阖眼前总算能勉强说出一句哑话:“师尊,天命如此,溶月不怨,咱们回家吧。”
  俞长宣没应,只轻轻拍着被衾,哼了支昔日薛紫庭拿来哄睡的曲儿。曲轻,风大,那窗已很老了,虽勉强阖紧,却还是给风吹得吱吱呀呀,像极司殷宗的老门。
  伴着这些碎响,褚溶月吐息渐稳,俞长宣这才敲动着发麻的身子,慢腾腾从他榻上起来,只拢好被衾,又散下帷帘。
  敬黎和戚止胤先前还在门外守着,因风雪渐大,早叫楼雪尽赶去沐汤。这会儿廊上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笼,映亮门边支着一把寂寞白纸伞。
  俞长宣蹲身去拿,可那样一蹲身,就好难站起来。
  他把面庞埋在膝上,蝴蝶骨一扇一扇地颤,叫风鞭甩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
  片晌他抓伞起身,却没撑开,只怔然步入大雪中,留下深痕两道。
  呼!一阵阴风刮来,他头顶竟撑开了一柄红伞。执伞者十指指甲尖长如爪,艳丽得仿佛涂了蔻丹,身后更摊着九条赤尾。怪的是,祂俨然为妖,却着一身洗旧的袈裟。
  俞长宣眼也不斜,只说:“万易长老成了妖,这般贸然前来,不怕俞某杀您赚取功德么?”
  那妖面上毫不见怕,只问他:“俞代清,你曾言你无意改你那烂命。那今朝呢,溶月的烂命,你改也不改?”
  俞长宣不言语,只迎风而笑。
  那妖便驻步,尖爪勾起俞长宣的下颌,借那漫出来的廊下光,看他的面庞。可那黯淡光不止照出来笑,还照出泪水汩汩。
  肆显应是意外,手打了个抖。俞长宣倒仍是笑,每一笑便牵动那桃花目,泪水一行连一行。
  肆显只咬牙,悲哀地问:“俞代清,你又认命了吗?”
  “命……”俞长宣抬手扯开祂的伞,去看那不见月的天,去淋那冻死人的雪。
  雾凇沆砀,映出无数个他,也有无数个不是他,是褚溶月,是庚玄,是师门六人之中再不复见的四人,是祈明千千万万子民。
  命!谁给的命?!
  天道!
  然则天道不仁不义,又有何必要依附?
  风雪愈紧,枯枝沙啦胡摇,尚未南迁的夜鹭扯嗓悲啼,掩盖着他道心开裂的响。
  须臾,俞长宣望天而笑,说:“狗天命,我何不改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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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庄子·内篇·大宗师》
  小宣:^T
  71:。
  [让我康康]小显归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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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杀凶兽
  翌日。
  夜鹭自枯枝上惊起,展翅,直越过层雪,才飞入城郊那岩笼山,就叫一柄金箭刺破了喉。
  那鸟坠在尺深雪里,叫一小太监猫着腰捡起来,双手捧向一位高大英武的男人:“陛下,中了!”
  那帝王眉眼中满是戾气,指腹蹭在那血红的箭镞上,捻出丝线一般的鸟血。
  他并不看人,只耷垂着眼睑去看那鸟,皱着眉道:“朕不是早说了么?别在朕的头顶上飞,你怎么不听呀?”
  说罢,只将那鸟丢开,把手上血往舌尖一抹,品着那血腥,十分满足地背手回头。
  身后赫然是俯拜在地的各宗仙师,五彩宗服皆贴地,长长衣袂拖着曳着,鱼尾似的。
  是了,他们是溺死于帝王淫威中的一尾尾鱼。
  “都到了?”帝王问。
  总管太监忙赔笑道:“回、回陛下,仙门多至,甚而那司殷宗弟子亦至,独那俞仙师还未到!如此误时小人,可要小的摘了他脑袋……”
  话音未落,那总管太监的脑袋咔就落了地。
  血溅在那捡鸟的小太监足边,他才要哭出一声“干爹”,嘴前就叫人竖上了一指。
  帝王说:“嘘。”又转头冲那总管太监抬颔,同楼雪尽吩咐,“把他的蟒袍扒下来,给这孩子穿吧。”
  楼雪尽站得近,官袍淋满了雪和血,他眉尖颤动,斗胆提醒:“陛下,他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的总管太监!”帝王拊掌大笑,“多好!多好!”
  楼雪尽无法,只得去扒那老太监的衣裳,还没扒至一半,就听一声尖厉的马嘶,突见一匹银马扬雪而来。
  马奔得飞快,叫人瞧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儿,唯可觑见他墨红衣袂翻动飞扬,吴带当风临世应如是。
  那人驱马直疾行至帝王身畔,高马颀长人,饶是那帝王八尺身长,仍需把他仰望。
  缰绳扯紧,银马驻步,诸人总算得窥那男人的面容。
  火色的狐裘衣衫,这样的浓色却簇拥着一张皓白细腻的面容,虽着一笑,瞧来却是冷极,艳极。
  举座皆惊骇不已,就连楼雪尽剥蟒袍的两只手都发起细抖,只在心中恨道,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俞长宣守时守序,不料他竟将俩弟子推了来,自个儿演这一出姗姗来迟马上望帝的砍头好戏!
  漂亮有何用?
  楼雪尽看向他手边那太监的脑袋,心中悲鸣,不知规矩,皆要作那样的骷髅!
  楼雪尽又不得不为之捏把汗。
  他虽嫌恶俞长宣举止轻慢,可那人独自拉扯仨少年长大,又四处惩恶扬善,德未必有,却定是劳苦功高,若就这样死在这暴君魏祢手下,未免太过可惜!
  楼雪尽愈想,愈忍耐不得,一只手戳进断头太监的襟,一只手却缓慢地挪向腰间玉笛。脑弦绷紧,嘣一声断开,他猝尔回头,却见那魏祢扬着脸儿,双瞳缩如针尖,唯独那张嘴竟咧开了一个极畅快的笑。
  魏祢喉结上下一滑:“好……好像!”
  而顷,魏祢的大手啪地拍上自个儿下半张脸,掩住他因惊喜而撕开的嘴,他扭头看向楼雪尽,道:“楼爱卿,拖一张马凳子过来请俞仙师下马……不……太慢了……”他倏地斜眼看向那小太监,“就由总管过来当凳子吧!”
  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才把他干爹的帽子摘来戴上,这会儿又忙不迭跪下来当四脚凳。
  俞长宣轻笑一声“不劳”,竟自做主自另边翻身下了马。
  楼雪尽又发了冷汗,就连平素挂着的一张笑面都难以维系——谁人不知魏祢最恨他人忤逆?俞长宣究竟哪来的豹子胆?!
  然而那魏祢不知出于何般心思,竟纵容着俞长宣,还体己地上手搀了他一把。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脱开那手,才站稳便作揖:“臣俞长宣,参见陛下。”
  魏祢笑眯眯地把他琢磨了半晌,才同众人道:“入帐,开宴。”
  诸仙师皆垂头跟随帝王进帐,唯独俞长宣落在后头。楼雪尽将那蟒袍狠命一扯,丢去楼春从怀里,要他给小太监罩上,便愤懑地走向俞长宣:“找死有意思么?!”
  俞长宣耸肩,好若无辜:“俞某若不这般行事,如何赚得殿下青眼?”
  楼雪尽几乎嚼碎银牙,偏生叫一身君子风骨束着,竟发不出脾气,只拔声道:“青眼!我看倒像是红铡刀!你不知这仙寒宴上的重头戏是什么?是后头的兽祭,是要择人放入林间同兽缠斗的!可那兽乃是叫百余仙师合力镇压在山底的上古凶兽,虽说是缠斗,说白了不过献人牲喂饱祂们,以免他们挣脱封印伤人。凶兽无人能除,这是保国定的下下策……从前这人牲常从龙刹司监牢里找寻犯事之修士喂食,自魏祢登基,最喜看好修士叫人撕咬踏烂!——你这样招人现眼,铁定已被他定作了人牲人选!”
  俞长宣只笑:“多谢楼大人关心,俞某虽说甚好兵行险招,却并非不知半点分寸。”
  “你这样也算识分寸?!”
  “俞某甘愿作那人牲。”俞长宣笑着,拇指压在腰间一个新缀的红玉佩上。
  楼雪尽给他噎得说不上来话,气呼呼地走了。
  戚止胤和敬黎不知何时踱来的,皆在旁儿立着。此刻,戚止胤轻轻掸去俞长宣氅衣上的雪片,又转向敬黎,说:“你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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