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分类:2026

作者:洬忱
更新:2026-02-21 18:56:15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七日后的饭桌上,鲜美的炖肉与米酒散发着美香。三人原还其乐融融地谈天,俞长宣忽猛然停了勺。
  “怎么了?”戚止胤立时便摸住了他的肩。
  俞长宣一声不吭,仅瞥了魏祢一眼,便捂唇冲门外走。戚止胤要跟随,叫俞长宣一个眼神给遏制住,倒是那魏祢提着酒追了出去。
  便见在屋后茫茫白雪中,俞长宣半跪于地,吐出口中粥水,竟是血红一片。
  同样落进雪里的,还有破碎的细瓷片。
  俞长宣仰头看向那缓缓步来的魏祢,温蔼道:“子狸还不满意?”
  魏祢也跪下来,伸帕子替他抹嘴,说:“就到这儿了。”
  “朕十一生辰,无人设宴,老二他娘将朕从冷宫中放出来,为朕亲手制了碗粥,里头塞满瓷片,叫朕的舌头都险些割断。”
  “朕十二的某日,苏太傅教朕骑射,他老人家挽弓冲朕的心脏射去一箭,幸而朕的心脏生在右侧,才逃过一劫。”
  “朕十三时,老二母族忧心朕鸠占鹊巢,买通宫人下毒,朕次次濒死,又叫御医给救了回来。”
  “朕十四那年,老二他娘被打入冷宫,父皇头一回将视线从老二身上挪开,看向朕。可他说朕身上那烧伤的皮恶心,便命御医寻了个毒方子,说是能叫坏皮脱尽,再生新皮。他命人将朕摁进一个毒池里,不吃不喝泡了三日。”
  “朕十五之际,苏太傅冲父皇动了手。他在父皇前往冷宫看望老二他娘时,将父皇与那疯妃绑住,欲设计害死父皇,又嫁祸给那疯妃。太傅告诉朕,他已拟了假圣旨,欲捧朕当皇帝。他还给了朕一把弓,要朕亲手杀父。”
  “朕就照做了。先杀父皇,再杀疯妃,最后将那箭矢从父皇胸膛里拔出,捅死了太傅。”
  俞长宣道:“您恨那三人么?”
  魏祢摇头:“不恨,可他们必须得死。太傅曾告诉朕,朕唯有到达万人能企及的高度,方可寻到半魄。他彼时是朕的再生父母,自然立在朕头顶,所以他也必须得死。”
  魏祢说罢,扫望向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倏忽间,一柄银剑穿膛而过,他只抱着那坛酒,说:“原来就是今夜了。”
  俞长宣道:“你在遥望宫门之际,便知此一行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你为何前来?”
  “为你。”
  俞长宣嗤笑:“疯子。”
  魏祢却也不理会:“你这嘴叫瓷片作弄成这副模样,想必是陪不了朕喝断头酒了。”他道,“朕自个儿喝。”
  说着,他哆嗦着手,揭开了封酒布,狂饮三四口。发黑的酒水淋下来,冻得他颤颤如枝头鸟。
  “踮起脚来。”半因伤半因痛,魏祢趔趔趄趄地走向俞长宣,“你我一体,怎能有一半被另一半仰视?”
  俞长宣驻步不动,那魏祢铜一样覆着厚茧的指腹就压上了他的眼。
  俞长宣睨着他:“陛下这手如叫火锻一样坚硬,您若想,捏碎我的骨头不在话下。”
  “朕都要死了,怎舍得杀死另一个自我?”
  “您还在发痴。”俞长宣毫不留情,“我不是您的半魄,我是恨您的人,我恨死您这张脸。”
  “脸怎么了?”
  “同我的仇敌似极。”俞长宣道,“看着您,我想到的皆是那杀我挚友的仇敌。”
  “你早说呀!”魏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直划花了一张好脸,鲜血横七竖八地淌,他却笑,“朕若早毁了这脸,你会愿意待在朕身边么?”
  “怎会乐意呢?”俞长宣道,“您在位多年,暴君昏君,两词您都担得起。”
  “所以你是为了黎民苍生而来?”
  “不是。”
  “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臣为了改天命而来。”
  魏祢哈哈大笑:“朕的命又挡了谁人的天命?从前拦了萧家的,后来拦了老二的,今朝拦了谁的,是不是你二徒弟的?”
  “不错。”俞长宣道,“待杀了您,俞某便可提了您的首级,去同魏咏讨要散邪丹。”
  “为何你要改他的天命,却要拿朕的命来换?昔日父皇是,今朝你亦是!”魏祢忿忿道,“朕不恨父皇,因为朕杀了他。可朕念汝若狂,你却只想杀了朕……这不公平!”
  “可您没得选。”俞长宣漠道,“您在帝位翻云覆雨这么些年,人命债早垒得比九天要高——您是死不足惜。”
  魏祢借着最后几口气,猛然嘶吼道:“俞代清,你既甘愿为褚溶月改天命,你缘何不为朕改天命,难不成朕命里竟写着‘昏暴’二字?”
  “没有。”俞长宣道,“所以您是自作孽不可活。”
  经他这样说,魏祢竟不恼,只搓着脸笑开了,说:“代清,你莫要归京。老二绝非善类,你若归京,他定会想方设法同你撇清关系,把你贬作弑君凶犯,再将你的脑袋放入铡刀之下……”他自怀中取出一匣,匣上正正镌刻着“散邪丹”三字,他说,“这药仅朕有,且自你入宫时起,朕便遣雪尽将褚溶月与敬黎携着,投靠桑华门。”
  俞长宣面上未露半分讶异,只道:“这样周全的安排……死在我手里就这般叫您满足,令您纵使知道我不怀好意,也依旧随我前往?”
  “畅快。”魏祢道,“朕找了你一辈子,死在你手里,实在太畅快。”
  “我非陛下半魄。”
  魏祢却自顾自地说:“俞代清,你何不早些来呢?如此……如此朕就能成为一个好君王,朕会成为你心中所想的良君……”
  “会吗?”俞长宣似笑非笑,他探了点舌尖,给他看那给瓷片剖得极深的血痕,“您若更早遇了我,便会更早痴迷于试探我,怀疑我,折磨我,只怕比之今朝,还更暴虐无道。”
  魏祢否认不得,失声笑了。
  血失得极快,魏祢渐渐便瘫下去,他问俞长宣:“你本第一日就能下手,为何将朕的命留至今朝?”
  俞长宣道:“因为魏咏要我杀你,可从京城到桑华门的路程少说要六日,我等溶月他们安定下来,再杀你,如此就不怕魏咏他们卸磨杀驴了。”
  魏祢怔怔然:“楼雪尽给你通了风?”
  俞长宣回答:“阿胤随牧童下山时去探了探消息。”
  俞长宣低眼看向魏祢,却见魏祢瞧来的眼神仍旧狰狞粘稠:“您这仿佛要将人囚住的眼神,真叫人恶心。”
  “那你可要小心了,”沉重的眼皮倏尔一掀,魏祢直盯住那策马奔来的戚止胤,“他的眼神,要比朕的可怖得多。”
  “随他走吧。”魏祢道,“朕的命系着天上一颗星子,朕伤星微,朕死星落。不出一刻,魏咏就该有动作了。”
  恰是魏祢气绝之时,马蹄刨住了他身侧的雪面。
  “师尊!”
  戚止胤倾身伸手,一把将俞长宣扯上马背:“魏咏的兵已然围山,此刻几乎无法出逃,唯有躲起来……”
  戚止胤的低喊令俞长宣再无暇思索那魏祢之死,只问:“躲哪儿?”
  “这山上有一处废弃的地窖,曾叫楼雪尽拿来储菜,眼下已叫积雪尽埋。——我们就去那儿。”
  雪又开始下,风雪既过人身,也停住。某一刻回头时,魏祢的尸身已被白雪埋了个七七八八。
  二人行得匆忙,戚止胤才觑着地窖,便带着俞长宣下马,又抬手往马小腿上一掴,令其奔离此地。
  俞长宣明白他的意图,只弓着身子启门,钻入地窖。戚止胤紧随其后,才拢紧地窖门,便施法翻了上头雪,将这地窖门遮掩。
  地窖幽暗,俞长宣正要搓指燃火,手却陡然叫戚止胤攥住。
  戚止胤笑道:“风雪夜,无处可去,师尊来同徒儿算笔账吗?”
  俞长宣觉出些微不妙,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不曾想这么一退,戚止胤便趁势将他掼倒在石墙上,膝盖硬生生挤入了他的两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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