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从榷场回来后贺玠就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夜深,中途裴尊礼几次想要开个话头,但见他兴致不高就没再说什么。问吧,师父会不乐意。不问吧,他心里又憋得慌。犹豫许久,裴尊礼只能用上小时候撒娇耍无赖的手段,具体实施方法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喊师父,配以蹙眉垂眸的神情,屡试不爽。
  “这本书我读不明白。”裴尊礼仰躺倒在软榻上,把那本《妖族通典》举在贺玠眼前,“这上面说人与妖共生乃无稽之谈,妖人携手,殆无天日。可我和你不就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吗?”
  贺玠把书反扣在他脑袋上:“说什么一辈子呢。小孩子别把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挂在嘴边。”
  裴尊礼笑笑,侧躺在贺玠身边:“那师父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我当然可以陪你一辈子啊。”贺玠漫不经心道,“别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成。”
  裴尊礼眼睛比烛灯还亮:“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人与妖共生。就是在一起生活,走同样的街道吃同样的食物。住同样的楼房看同样的杂戏。”
  “那不可能。”贺玠坐起来,揪起他的一缕头发开始编小辫儿,“我就是妖。我可太清楚妖的本性了。人与妖为伍的下场不会好过的。”
  裴尊礼定定看着他,半晌轻声道:“人也一样。没差。”
  贺玠把编好的辫子甩在他脸上:“你小子就是想说今天那事儿吧。”
  “师父不想说就不说。”裴尊礼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先叫我。”
  “叫你然后把小妖抓走?”贺玠故意打趣他。
  “你知道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裴尊礼翻了个身,揪住贺玠腰带上的挂饰放在掌心研磨,“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点也不讨厌妖,一点也不……”
  他看书看得乏了,声音染着化不开的疲倦。贺玠感觉耳朵里藏了个铃铛,被他这个声音撞得铃铃响。
  他的声音是什么时候脱掉稚气,变得低沉稳重的?
  贺玠低下眼睛,目光在触及到那如水墨画般的眉眼时又立刻跳开。
  师父,我喜欢你。
  贺玠猛地把书拍在榻上,吓了裴尊礼一跳。
  “先别睡。”贺玠觉得再这么下去要出事,必须得聊聊别的,“榷场的事情怎么说?还有鸢丫头那边,你怎么解释?”
  裴尊礼捂着嘴打哈欠,眼睛半闭不闭:“榷场那边我搪塞过去了。但明鸢入宫之事也不能再拖了……我等得起,陵光的百姓等不起。”
  贺玠心下一寒,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裴尊礼头上。
  “如果我们不是裴世丰的孩子就好了。”裴尊礼嘶哑道,“就出生在寻常百姓家中,无忧无虑地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那你就永远爬不到今天这个位子了。”贺玠有些不能理解,他以为凡人都是渴望权势金钱的。
  “那再好不过了。”裴尊礼道,“我其实没有渴望这个位子。”
  贺玠不悦:“那我费这么多年牛劲帮你是为了什么?”
  裴尊礼只看着他笑:“这个我比师父懂得多。”
  贺玠捏捏他的脸:“说清楚。”
  “权势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相反,它能禁锢住很多东西。”裴尊礼还在把玩他腰间的配饰,“因为权势,等同于责任。”
  百姓供奉他,他得回以应尽的责任,想方设法让陵光变得更好。只吃不吐就成贪腐之辈了。权力二字,既是光耀也是枷锁。
  “这些事你比我悟得明白。”贺玠弹了他一个脑瓜嘣,“你先去睡觉吧。我去看看鸢丫头。”
  说完他就想坐起来,可某个不安分的手立刻从腰侧攀上他的胳膊,裴尊礼看着他眨眨眼睛:“我今晚就睡在这里了。”
  方便处理事务,可以理解。贺玠点点头:“好。晚上盖好被子。”
  裴尊礼还是没松手:“我就在这不走了。”
  贺玠愣了愣:“好?”
  “但是这里没有暖炉。”裴尊礼说得理直气壮,“我晚上会冷。”
  “那就回去睡。”贺玠不明所以,“郁离坞我给你放了五个暖炉。热不死你。”
  “五个暖炉。”裴尊礼莫名其妙被这句话逗笑了,“好奢靡啊。”
  贺玠拍拍他的头,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快睡吧。”
  他起身吹灭了一盏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裴尊礼眼中的倦意更深。
  “那你今晚住哪?”他问。
  这么晚了,贺玠也没想着回归隐山去,就道:“我去你房间凑合一晚吧。反正你不嫌弃我。”
  “可是那边没人气,很冷。”裴尊礼小声道。
  “没事。我有五个暖炉。”贺玠扭扭僵硬的腰肢,抬脚就向外面走去。裴尊礼侧卧在榻上默默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深,可直到他离开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贺玠沉稳的步伐在跃过门槛的那一刻变得慌乱。他匆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喘几口气,觉得胸腔中那股灼热被凉风吹灭后才慢慢离开云罗阁。
  裴明鸢不在郁离坞里。贺玠逛遍了湖中岛也没看见她,小丫头不知道上哪撒欢去了。贺玠就着困意走去裴尊礼的房间,也没点暖炉,冷冰冰硬挺挺地躺在床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淡茶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翻来覆去到丑时,他终于认栽了。睡不着的时候硬逼自己是没有用的。贺玠气急败坏地下楼出门,打算去竹林里摸几根新笋,想着劳作后就能入睡了。可笋没找到一根,人倒是发现一个。
  “你也睡不着?”贺玠看着那个坐在湖边的背影道,“不是很困吗?”
  裴尊礼回头,看见师父并不惊讶:“困也睡不着。冷。”
  贺玠立刻转身:“我去把暖炉给你抱两个来。”
  “不用了。师父陪我说会儿话吧。”裴尊礼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说着就往旁边挪了挪。
  贺玠没动:“你还在想鸢丫头的事?”
  裴尊礼垂下头:“也有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万象那边又传来皇旨,让我尽快做好准备。估摸着……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他背对着贺玠,声音投进湖里,不知是说给岸上的人听还是水里的鱼听。
  “需要我去把他们都杀掉吗?”贺玠走到他身边,蹲下,抬头,“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老皇帝突然得病驾崩,这种事史书上也不稀奇吧。”
  裴尊礼笑道:“好呀,我们一起去,”
  贺玠也跟着他笑,笑着笑着两人双双看着湖面不说话了。
  “拒绝的话。陵光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答应的话,明鸢会恨我一辈子。”裴尊礼扔了块石头在湖里。
  “只能二选一吗?”贺玠问。
  “一个无私,一个自私。”裴尊礼舒了口气,“其实我更偏向自私一点。用饱受苦难的万千百姓换一个明鸢的百世无忧。”
  贺玠紧盯着他。
  “但那是不可能的。”裴尊礼很快又道,“只是想想。我是不是很坏?”
  贺玠摇头:“凡人皆有私心贪欲。我们妖族就是吃尽了那些肮脏念想才从了却谷中脱胎而出。只是欲念可大可小,有人把它付诸行动,坏事做尽。有的就把它深埋心里,恪守成规。”
  “所以在师父眼中,我是哪一种?”
  贺玠也跟着扔了块石头:“你是第三种。”
  “我相信你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也会帮忙的。”
  裴尊礼侧过头看向他,撑着下巴,月光在他发丝和睫毛间跳舞。
  “师父。”他突然变了语气,熟悉的声音让贺玠觉得有些不妙。
  “你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吧?”
  “哪天?什么?”话题转变得太快,贺玠完全傻掉了。
  “我说我喜欢师父。”裴尊礼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把困扰贺玠多日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什、什么喜欢啊。”贺玠舌头都弯不起来了,“你是搞错了。你把崇敬和喜欢搞混了。其实你心里是尊敬崇拜我的,根本不是那种……那种男女之情!”
  他慌得口不择言。
  裴尊礼淡淡地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贺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觉得不是。”
  贺玠压根不敢抬头,师父的气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尊敬还是爱慕,我比师父要清楚得多。”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以后会后悔的。”贺玠十指交叠,低头掩饰自己额间的汗珠,“现在回去睡觉吧,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吗?”裴尊礼的脸藏在月色照不亮的阴影中,“我不这么觉得。”
  贺玠一怔,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指尖抬起,那张他看了上千个日夜的面容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在他惊呼出声的刹那,温凉柔软的嘴唇就贴在了自己唇上,辗转研磨。
  这是凡人少年生涩无比的初吻,也是千年大妖初见星火的情窦。
  在这件事上没有师徒,谁也不比谁更厉害,
  裴尊礼显然不会接吻,只是嘴唇相贴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直到嘴唇刺痛,他慌忙分开,才看到贺玠氤氲羞愤的双眼和齿间的腥红。
  第一次亲吻是以师父咬破他的嘴唇狼狈收场的。
  贺玠腾地站起来,双手连着大臂小臂都在发抖,只觉得眼前熟悉的面孔越看越陌生。
  “你……”他深呼吸,不是气恼,更多的是无措,“你怎么能……不对,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裴尊礼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万箭穿心。
  “你不能爱上我!”贺玠几乎是嘶吼,“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们都是男人,我、我还是被天下凡人厌弃的妖族。今天那件事你也看到了。连朝夕相处的家人在得知对方是妖后都会如此,你这样……这样是在自毁前程知道吗!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裴尊礼擦掉嘴上的鲜血,神情坦然,“你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你倒不如想想,我为什么不会爱上你。”
  贺玠愣住了。
  “一个孩子。他从小没了爹娘,路边的狗见了他都能吐口唾沫。没有天赋没有才能,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在他快要自我了断的时候,有个仙人从天而降救了他,给予了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扶他上了九天。”裴尊礼哽了哽,“你让那个孩子不去爱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