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在对上那双和他发色一样浅淡的茶色眼瞳时,贺玠吓得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还搭在对方肩上的双手也猛地收紧。
  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小贼——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模样很可疑。
  但眼前被“轻薄”的人并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他只是半阖着眼睛看着他,抿动嘴唇,僵硬的眼珠动了动,转向两人身后,片刻后猛地埋下头,将贺玠全身都拉向自己紧贴住,密不可分。
  贺玠倏地瞪大眼睛,同时长大的还有嘴巴。
  动作又一次跑在了脑子前面,他看到一连串小气泡从嘴里升起,翻腾向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找到突破口的水流们从他嘴里一路翻江倒海坠入体内,贺玠被呛得眼前阵阵发黑,可更令人难受的是整个身体的颠倒。
  他感到身下再次涌起了一波浪潮,将两人托举而起,破开压在貔貅坊上重如山岳的江水把他们甩向了许久未见的日光之下。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坠地声吓走了江心洲上停立的白鹭,贺玠被茂密的芦苇划痛了胳膊,痛吟着翻了个身,吃力抬眼,这才发现自己是压在了裴尊礼身上,于是他连忙翻倒在另一侧,拍打着胸口咳得惊天动地。
  好险好险。要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水流涌动,自己就要交代在江底了。
  他肆无忌惮地咳嗽良久,直到嗓子眼里的泥水差不多吐干净了,才感到后背搭上了一只手,正一下下轻缓地帮他顺气。贺玠回头,就看见裴尊礼已经坐了起来,一只手放在自己后背,脸色依旧苍白虚弱,可眼神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分毫。
  “咳……你没事吧。”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贺玠感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公鸭。
  裴尊礼没有说话,感觉魂魄还在游离天外。江水顺着他湿透的长发一滴滴砸在身边的泥土里,身上的衣服也都被血水江流打透贴着肌肤。他不出声,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贺玠,只是嘴唇有些红肿,甚有几分艳色。
  哇,好美。贺玠内心发出一声纯粹的,真挚的,没有任何多余情感的赞叹。然后缓缓低下头,听到自己陡然乱跳三下的心声。
  过了一会儿,旁边另一个清醒过来的尾巴趁裴尊礼还没回神,先一步趴到贺玠膝盖上,两只前爪交替着轻按他的伤处。
  “尾巴……”贺玠轻轻唤了他一句,想到他不喜欢自己叫这个名字,又立刻改口道,“震兄,这次多亏有你了。”
  “你不要这样叫我。”尾巴声音弱弱的,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份撒娇的韵味。
  “怎么了?”贺玠想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又想到他不喜欢别人这样,于是蜷起手指,讪讪放下。
  见他想要摸自己,尾巴连忙将耳朵趴伏下来,期待得眼睛都瞪圆了。可不知为何贺玠又半道变卦,收回手冲他莞尔:“为何不能那样叫你了?”
  尾巴愣了愣,哇一声嚎啕大哭,扑到贺玠怀里左蹭右蹭打滚不停。
  贺玠一头雾水,求助似的看向裴尊礼,可那人神情还是没有变动,只是脸色稍稍红润了一点,没有像先前那般白得吓人了。
  “怎、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贺玠手忙脚乱,想到他们现在还未脱离险境,又立刻俯身对尾巴道,“乖,安静一点。”
  尾巴抽泣两声,当真闭上了嘴,只是眼睛还滴溜溜往他脸上转。
  他这么听话倒是让贺玠吃了一惊。毕竟尾巴在他印象中一直都是骄纵蛮横的小少主,除了裴尊礼谁管他都不好使。不知今天太阳打哪边升起了,自己一句话居然能镇住他。
  这样想着,贺玠突然觉得掌心有些痒痒的,一低头,竟看见尾巴努力伸长脖子,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自己手中,轻晃着蹭蹭。
  这是……被吓到了吗?贺玠心底一软,便也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将他抱到自己怀里,从大猫脑袋摸到腰背,将他通体湿透的毛发都捋顺齐整,摸得尾巴泪眼汪汪,舒服得爪子开花。
  “没事了没事了。”贺玠边摸边安慰他,“出来了就没事了。那江里是他的天下,出来了就不一定了。”
  说到这里,贺玠微微侧过头,透过隐蔽的芦苇丛打探了一番四周。见暂时没有其他动静后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昨山带着那妖怪去了何处,还有唐枫江祈现在又在哪里。
  “尾巴。”
  蓦地,一声轻唤从身旁传来。声音喑哑,但有力。
  贺玠喜出望外,看着裴尊礼微张的嘴巴挪动到他身边。
  “你醒了?”贺玠抱着沉甸甸的小妖兽,拖着自己受伤的双腿靠近他,“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头晕?有没有溺到水?”
  尾巴闻言不高兴道:“你都没有这样问过我!”
  “因为你一看就很精神啊。”贺玠对他笑道。
  尾巴撇撇嘴,仰头就看到自家爹爹向下瞥向自己的眼神,冷汗一冒倏地噤声,转头拱进贺玠怀里深处,闷闷道:“他凶我……他凶我。”
  连说两声。
  贺玠这是真不明白他的用意了,只能哭笑不得地对裴尊礼解释道:“他可能是有点吓到了。你……你也别再这样……”
  话还没说完,裴尊礼突然直起了脊背。贺玠一愣,不明所以地跟着挺直了腰杆。
  “有人?”贺玠皱眉谨慎道。
  裴尊礼不言,双手放在膝盖上,莫名像一个认真听学的弟子。他缓缓垂眼,和贺玠对视良久,久到贺玠忍不住想要避开这如炬的目光,他才开口道:“我没事。”
  “那……那就好。”贺玠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清楚记得不久前自己向裴尊礼袒明了身份,但他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见,或者有没有听懂。
  “我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该说不愧是父子吗,怎么说个话都喜欢重蹈覆辙的。贺玠讪笑一声。
  “你也没事。”裴尊礼在他的笑颜中伸出双臂,再一次抱住了他。
  “真好。”
  他喟叹出声,埋下头一点点接近贺玠的脸。
  贺玠看到他的五官在自己眼中不断放大,那双还红肿着的嘴唇距离自己的双唇只有一指。
  贺玠呼吸都停止了。
  裴尊礼轻轻眨了下眼,然后又慢慢抬起头,让两人回到足以穿过清风耀阳的距离。
  “真好。”
  他低声道,眉目含笑。


第179章 昔人辞故人归(七)
  ——
  他这抹笑和以往贺玠见过的都不同,说愉悦又藏了些酸涩,说温和又添了分隐忍。他从未对他人露出过这种神情,杂糅的眸色配上湿透的身体看得贺玠心里一抽,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些。
  “你感觉如何?给我看看后背。”贺玠想起他在水下时为了保护自己被水流狠推撞上了楼梯,想必一定不好受。
  “我没事。”裴尊礼愣了片刻才回道。
  贺玠就知道他会这样忽悠自己,皱皱眉看向他衣襟下露出的小块肌肤,转念一想这不是试探他的好时机吗?如果裴尊礼已经知晓了自己是云鹤,那自己要给他察看伤口他是肯定不会拒绝的。反之如果他还认为自己和他是友人,那这个看后背的请求就多少有些冒犯了。
  这样想着,贺玠的语气也强硬了一些,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袖道:“把外袍脱掉,我给你看看。淬霜有疗伤的功效,若伤处当真严重必须马上治疗。”
  他说着拍了拍腿上的银剑,淬霜正在给他疗愈膝盖上的刀伤,隔好半晌才缓缓嗡鸣一声,听起来不情不愿。
  尾巴缩在贺玠怀里,本是背对着裴尊礼,闻言也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他,想知道他会作何回应。
  裴尊礼缓缓眨了眨眼睛,擦拭掉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只顿了一霎,随后点头道:“好。”
  他回答得干脆,说完就着手开始脱衣服。那件外袍已经破得不能看了,与郎不夜和妖群的交战让那上等的缎料碎成了一道道布条,衣角烂得像流苏,他有些嫌弃地将衣服丢到一边。正当贺玠想要上前时,却看到他手上动作不停,继续解着里面内袍的系扣。
  贺玠手指一僵:“不、不用脱完的。我就只用掀开便好。”
  裴尊礼轻嗯了一声,但依然没有停下来。他解开最后一个系扣,将内袍整个脱下,露出赤条的上身。
  “这样治疗更容易一些。”他抬眼轻声道,转过身背对贺玠,“麻烦了。”
  这下轮到贺玠发懵了。他看着眼前精壮后背上大片大片的青紫,瞳孔蓦地刺痛,耳朵也烧得生疼。对方无比坦然的模样让他对先前的猜想又犹豫起来。对啊,只是疗伤的话,友人之间也是能够如此坦诚相见的。再说,自己也不是没看过他的上身……
  贺玠想着想着就跑偏了,眼珠子落在那宽阔的肩膀和肌肉起伏的手臂上,突然感觉自己耳朵上的火燎到了嘴巴上。口干舌燥,相当难受。
  “我的天呐……”尾巴一声惊叹让贺玠清醒过来,“爹你这叫没事吗?”
  的确,他背上那一大团晕开的淤血和连片的伤口看得人心惊肉跳,贺玠觉得自己只需要在那上面开一道小口,那些污血就会瀑布般一涌而出。
  裴尊礼没说话,静静跪坐在那里,后背随着呼吸起伏。贺玠喉头一动,拿起淬霜慢慢贴在他后背上,低声道:“应该是不疼的。”
  淬霜给他疗伤时都是冰丝丝的很舒服,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换在裴尊礼身上也是这样。
  淬霜轻轻抖了抖,剑身升起一团亮光。贺玠看着这光似乎和自己疗伤时有些不同,但也没多想,只缓缓道:“方才被江流冲上来前,我在妖群里看到一个熟人。”
  裴尊礼倏地睁眼:“你也看到他了?”
  “也?”贺玠疑惑,“你也认识那个人吗?”
  在他印象中,那个桃木妖老贼是没有和裴尊礼打过照面的。当时来救自己的是尾巴,然后他就被打入牢狱里了。裴尊礼又怎会知道?
  裴尊礼静默片刻,很快想通了两人话中的误会,低声道:“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贺玠一惊,“那妖王到底笼络了多少妖兽?”
  “他的目的从未变过。”裴尊礼声音很轻,“想要捣毁陵光,不可能不在我们身边安插细作。”
  贺玠吞下一口浊气,将淬霜慢慢移至他的肩后,那里是伤势最严重的地方:“你看见的那个妖……是谁?”
  裴尊礼侧了侧头,也没打算瞒着他:“沈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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