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他猛地抬起手,挥动着刀刃,这一次瞄准的是贺玠的膝盖。膝盖上皮薄肉少,只一刀就割开显露了森白的骨头。
  “呃。”贺玠身体抖得站不住,但昨山布下的术法是让他浑身被定在空中。即便双腿疼痛难耐也无法倒下。
  “别露出这种神情。”昨山抬起贺玠的下巴,“会让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你的。”
  贺玠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看。
  昨山冷笑出声:“虽然脸不同,但你这苟延残喘的样子和十年前那副样子可真是一模一样。一副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的神情……你的确也做到了。”
  “那……那还真是遗憾。”贺玠很想朝他脸上再啐一口唾沫,但自己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场面一定很大快人心。”
  “但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昨山笑得比千年的狐妖还蛊弄人心,“若你不是陵光的儿子。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挚友呢。”
  贺玠垂头轻笑:“你不是……已经带走陵光的女儿了吗?”
  昨山用手指擦干净短刀上的血,将刀尖放在贺玠的另一个膝盖上:“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陵光。”
  他低声轻语:“我想要的,是拯救陵光所有的妖兽。”
  贺玠轻蔑地笑了:“你?”
  “怎么?不相信?”昨山轻抿着唇,“本来我是最想收你入我麾下的。陵光神君养育出的鹤妖,若你是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大妖,你我二人携手有什么人能拦住?有什么人能阻止?若你那时许我首肯,只怕现在的陵光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怎会让康家那群壁虱逍遥至今!”
  贺玠沉吟须臾,抬眼道:“然后呢?夺得陵光后你又能做什么?”
  “我能做得还少吗!”昨山激动道,“只要这江山社稷握在我们妖物手中,人类不就只有做婢做奴的命?你不是看到陵光境内有多少妖兽折辱于人类之手了吗?我这样做不都是为了推翻康家救他们于水火吗!”
  “所以你所谓的拯救。就是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一个又一个圈套让那些妖物心甘情愿供你驱使吗?”贺玠歪过头,一缕发丝滑过嘴边,“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脚踏实地的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你剥削妖兽们的灵魂,给予你妖力去推翻镇守陵光的两大势力。嘴上说着登上君位后大赦天下,消除妖兽们背负的所有痛苦。实则不过是想要扶持另一个‘康家’的兴起。一个属于妖物的,同样恶心卑劣的势力。”
  “拯救是假,夺权为真。”贺玠一字一顿道,“我说得不错吧?妖王大人。”
  昨山垂眼看着他,面不改色,半晌后笑意更加浓厚:“真好。陵光那只蠢鸟留下的法子,居然没烧掉你聪慧的脑袋。这点你阿姊可是万万比不了的。”
  他忽地又攥紧了刀柄,抵在贺玠心前:“只可惜。我终究还是用不了你的力量。”
  贺玠左胸猛地一阵悸痛,哇地吐出一口浓血,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恍惚间居然看见了忘川三途河。妖王这一刀力道极其刁钻,正正卡在要他一命和留他一气之间。不像是冲着杀人,更像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他,而是威胁另一个看不见的人。用贺玠的命,逼迫那人做出选择。
  一直沉寂在地上的淬霜蓦地开始晃动,以白霜淬剑著名的它此刻剑身却布满了根根黑线,像是被一头浸水的长发缠住,从剑刃内里爆开一声前所未有的震鸣。霎时间一柱烈阳直冲上空,如仙种入土眨眼便长成了参天巨树。
  被白光包裹的那一刻,贺玠眼前的冥府瞬间被花海驱散。一种遥远到快要被他遗忘的温暖从身后贴了上来。
  那是一个无比熟悉怀抱。明明已有数百年不曾体会,但出现的刹那,却让贺玠觉得恍若隔世,仿佛他从未曾离开。
  贺玠抬头,嘴唇翕动着呢喃出两个字。而昨山却看着那束耀阳,神情扭曲着走向前。
  “终于……你终于肯出来了,你……”
  他狞笑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束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
  噗——
  他所有将要脱口的话语都随着一柄贯穿头颅的黑剑戛然而止。贺玠痛苦地挣扎抬头,就看见那滚落着血珠的剑尖正对着自己的额头,在一指宽的地方迸发着它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气。
  昨山呆傻了片刻,碰了碰从颅前穿刺而出的剑刃,无奈地对贺玠叹气道:“本来还想和你们多叙叙旧的。但既然你家小孩不让,那就算了吧。”
  他莞尔,微微笑着握住额上的剑锋,顺着刺入的方向一把拔了出来。飞溅的血珠落在贺玠脸上,他嫌弃地甩甩脑袋,视线眩晕重凝在昨山身后骤然破裂的结界上。
  一只手从破裂的缝隙中伸出,五指张开,手背经脉暴起,是他掷出了黑剑。
  贺玠吃力地睁开眼,发现那只熟悉的手从指尖到腕部都扎满了碎裂的刃片,指骨上甚至还扎透了三根漆黑的尖刺,流下的血液新旧交替。湿黏的滴落在地,干涸的粘在皮肤上,蜿蜒成了一幅山河绘卷。
  “但是小孩就是小孩……”昨山眼中划过一道阴狠的光,将那柄才将穿过自己脑袋的剑抓入手中,“顾头不顾尾,可是斩妖人的大忌啊!”
  “裴宗主!”贺玠嗓音撕裂,用尽全力大喊道,“小心!快躲开!”
  昨山劈出的剑光随着他的喊叫消失在结界中,落在那只探出的手臂上。
  啪嗒。
  在那半块手掌落地时,贺玠觉得自己也快死掉了。一直紧攥着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开,刹那的崩溃发力让他得以挣脱昨山封在身体上的术法,捡起地上的淬霜就踉跄着朝昨山奔去。
  “别过来。”
  一道声音倏地绊住了他的脚步。
  沉稳的,轻缓的声音。
  是裴尊礼的。
  贺玠挥剑的手顿在半空,狂乱的心跳不知为何突然静了下来。他不明白缘由。
  可能是因为他在声音里加了某种术法吧——贺玠想到。
  “把头低下!”
  又是三道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一道接一道从身后炸开。尾巴高声的呼喊和他砍下的重剑一同落地,砸在昨山脚边,差一点就能砍下他的脚后跟。
  “鹤妖大人,请不要乱动。”
  “抱歉,破界稍微花了点时间。”
  江祈和唐枫的声音紧随而至。皆是从碎裂的界痕飞入其中,降落在他身边。而随着四道裂痕的突破,结界再也无法维住界心点,哗啦一声破碎开来。
  贺玠僵硬地站在中间,眼见得身边缭绕云雾蜕变成尸山火海。那些不久前还雄赳赳守护在昨山身前的妖兽群们此时已无一存活。具具尸体堆成山峰,血水倒流成河,残肢杂乱如莠。绝望得不似人间,像是鬼门关外的冥河滩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从人间历练归来的阎王爷。正从那尸堆处朝着这边走来。
  裴尊礼身上找不到一块干净的肌肤,被鲜血和伤口覆满,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他拖着剑,宛若在九幽酆都闲庭踱步,慢慢走到昨山身前。
  “大忌?”他的声音被寒雪冻住,“我没有那种东西。”
  昨山笑了。
  “你是知道的。”裴尊礼舔掉唇畔的血迹,眼眸中闪过一点光,“我师从何人。”


第177章 昔人辞故人归(五)
  ——
  “哦?”昨山揉揉额头,那道菱状的剑伤便缓慢窜动着愈合。他点点下巴微笑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乖孩子们都被你杀光了吗?”
  裴尊礼横着袖子擦掉脸上的红痕,踢了踢脚边一截手臂,那手臂的主人便艰难地抬起头,咳出一口血水。
  “混……混蛋……”他脚边的妖兽一只眼睛被打得睁不开,声音像是漏风的破窗,“区区一介人类,怎么可能……”
  那妖拖着遍体鳞伤的双腿,仍旧顽固地朝裴尊礼爬去,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
  裴尊礼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将剑踹向一边。
  昨山合手轻轻鼓了鼓掌,笑得一脸崇拜:“不愧是现今最厉害的斩妖人阁下,这些两三百年的小孩们果然不是你的对手呢。”
  他语气娇俏开朗,丝毫没有陷入险境的紧张。只见他缓缓闭上眼睛,属于杜玥的身体瘫倒在了地上,而另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尸堆中钻出,一边扭动着断裂的双臂一边朝他们走来。
  昨山重新回到了康庭岳的体内,即便这具躯壳早已被裴尊礼打得七零八落,手脚全断。但想要恢复完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眨眨眼的事情。
  “还真是心狠呢。”昨山“咔”一下接好了断手,朝裴尊礼笑道,“对于失去意识的凡人也这般毫不留情吗?”
  裴尊礼只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快步上前,绕过昏迷的杜玥直直向前冲去。
  贺玠本来靠着定身咒法站立,这下失去了依傍,双膝又被昨山划开,身形早就稳不住摇摇晃晃向后倒去。他闭眼等待着钝痛的到来,脑袋却撞上一人温热的胸膛,鼻尖也扑满了熟悉的味道和熏人的腥气。
  裴尊礼闷哼一声,似是被砸得有些吃不消,但双臂却死死地环抱着贺玠,用劲之大,像是湍流中快要溺毙的落难者,使出全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旦松开自己就会被卷入无底的漩涡之中。
  贺玠被他这股蛮力吓到了,感觉一口气提不上来,刚想抬头让他松手,可一看到裴尊礼那比鬼还阴沉可怕的脸色,所有的话都掐死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固然疼痛,可对方也远没有看上去轻松。两具身体靠近时贺玠才察觉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尤其是贴在他脸侧的胸口,那里不断冒出一汩汩温热。
  贺玠转头,眼里就印入了一朵乍放的红花。视线下移,就看见他腰腹双臂上千奇百怪的创伤,一柄锋利的匕首还刺穿在他小臂上,但裴尊礼没有工夫将它拔出来。他身上本就有余毒旧伤,即使面对的敌人只是三百年不到的妖群,也耐不住对面数量的庞大,长久的缠斗早已让他精疲力尽,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你……”贺玠摸上他胸前那朵红艳的花,指尖冰凉。
  “我没事。”裴尊礼知道他在担忧什么,随手拢了拢外袍,试图遮住那骇人的血迹。
  昨山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疲态,脸上露出凶兽捕获住猎物的欣喜。
  “就算你将他们全杀了又如何呢?你们能逃得出去吗?”他原地来回徘徊,脚步都轻快起来,“还有那边的两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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