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雀煞(玄幻灵异)——青瓦覆雪

分类:2026

作者:青瓦覆雪
更新:2026-02-05 15:36:15

  贺玠呼吸一重,眼前浮现出那位郎中慈祥的面容和他亲和的话语。在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就已经陪伴裴尊礼身边了。贺玠还记得在他被“杀死”时裴尊礼癫狂的模样,那只妖在他心里也一定是堪比至亲的存在。难以想象他看见亲人“重生”站在妖王身侧时是什么心情。
  这点倒是和自己很像——贺玠苦笑了一下。自己唯一在世的家人也成了妖王亲信。那只冥顽不灵的鸠妖,被人灌了迷魂汤还乐呵呵地当他的影子。
  尾巴静静地趴伏在贺玠腿上,闻言直起好长一条的身体,前爪搂住贺玠的脖子呜咽道:“那个妖好可恶!我从前那么喜欢他,他对我那么好……结果,结果……”
  贺玠没想明白往日只会对裴尊礼撒娇的小猞猁今天怎么这么黏自己,明明他父亲就在旁边,可他两只眼睛都只落在自己身上。
  “也不能这么想。”贺玠先哄了哄孩子,“或许沈郎中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对你的好是真,只是迫于什么事情才选择妥协于妖王。”
  裴尊礼突然回头,盯着那只快要长在贺玠身上的尾巴。尾巴感到后背灼热的视线,缩着脖子看回去。就在他以为父亲要像以前那样揪起自己脖子把自己丢开时,他却垂下眼,温声道:“沈郎中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
  尾巴眼眶一热,用力往贺玠颈窝处拱了拱。后脖颈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自己四脚腾空,还是被父亲拎了起来。
  “但我也没说过你可以一直趴在别人身上不下来。”裴尊礼道,“这样很不合礼数。”
  “我才不是!”尾巴张嘴就要反抗,“他又不是别人,他……”
  后半句话被定身咒堵回了嘴里,尾巴立在原地,瞪着个眼睛委屈地呜呜叫,但裴尊礼不为所动。
  “你看见的妖是谁?”他收拾完尾巴,面不改色继续问道。
  贺玠怀里一空,愣了愣才正色道:“是我在孟章时遇到的一只老桃木妖。”
  裴尊礼若有所思:“老桃木妖?是当时在山林中将你抓走的那个?”
  “对对对。”贺玠没想到他还记得,“尾巴当时也在场。”
  尾巴啊啊两声,希望父亲能就此放过自己。
  裴尊礼感受到后背游移的手有些心不在焉,了然道:“你是有什么想法吗?关于那只桃木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贺玠无奈地笑笑:“还真是瞒不过你。那只妖的确有些问题。我后来又在狱中和他见了一面,他对我说了一些话,很可疑。”
  “什么?”裴尊礼问。
  “他说……自己曾在陵光遇见过神君。”贺玠努力回想着,“还说自己在伏阳宗做过事……应当是很多年前了,你有见过他吗?”
  裴尊礼忽地吸了口凉气,后背也紧绷了一下。贺玠猛地松手,还以为自己用力过狠,连连道歉:“抱歉,是我不小心……”
  “不是你……”裴尊礼咬了咬牙,额上青筋跳了跳。
  “那我稍微轻一点。”贺玠小心翼翼地将淬霜重新贴在他后背上,很轻很轻,但裴尊礼的身体好像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还说过什么吗?”裴尊礼将方才的话头接了下去,只是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能保证,在我成为宗主的这些年,不曾见过此等妖物。”
  “不是。”贺玠摇头,“他应该是很多年前潜入过。恐怕……要久远到你父亲出生之前。”
  裴尊礼仰头闭上眼睛,不让贺玠看到自己煞白的脸色:“所以你的猜想是……”
  “我的猜想是合着鱀妖蜂妖族灾变来看的。”贺玠摸过剑下愈合的肌肤,觉得有些发烫,“妖王告诉我,他是想占有陵光,称王称霸,让这里被奴役的妖兽得到解救。但这就与他扰乱监兵蜂妖一族之事相违背。”
  “蜂妖族多年扎根监兵,与陵光毫无来往。但他们有一点和伏阳宗很像。”贺玠顿了顿,“就是在一国中的地位。”
  裴尊礼回头看着他。
  “你身边的友人,我曾见过的熟人。妖王现在手下的妖是从五湖四海搜罗而来,这就说明他想要的东西,绝不只是陵光一国。而那只桃木妖的出现,则印证了他谋略布局的深远。至少早在你父亲那会儿之前很多年,他就已经将手伸在了陵光上空。”
  “他贼心不死,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贺玠低低道。
  裴尊礼沉默半晌,轻笑一声:“不意外。千年之前四神君和上古之龙联手与他的那场战役,就是因为他想要吞并整个天下苍生。而后他魂兮归来,盯上了失去神君庇护的陵光。”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地低了下去:“但那次,我们守了下来。”
  我们。
  贺玠蜷起十指,略过他这别有用心的一句话,继续道:“但他想要的应当不是陵光。而是通过陵光这个薄弱口,作为他卷土重来的武器。目的是刺向其余四国……陵光的伏阳宗和监兵的蜂妖族,正是他埋在南北两方的线。”
  裴尊礼抬头:“但这样的话,就有一个疑点。”
  “他想要扰乱守护监兵的蜂妖族,所以布局毁掉了他们的容身之处,拐走了蜂后妖的后代。”
  “那他……对伏阳宗做了什么呢?”裴尊礼喃喃道,“十年前他确实对我们出过手,可那之后……我不信他没有给自己留过后路。”
  贺玠还没有他所说那时的记忆,只能低头为其疗伤。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淬霜发出一抹红光。剑柄一阵滚烫,裴尊礼再也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怎、怎么了?”贺玠大惊,一看裴尊礼的脸色,这才发现他早已是大汗淋漓。
  “不对啊。”贺玠捡起剑,慌乱道,“淬霜疗伤一向很温和,怎么会……”
  裴尊礼慢慢穿起衣服,盯着淬霜良久,开口道:“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贺玠一愣,低头看向淬霜。震惊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好像在对我发脾气。”裴尊礼无奈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
  贺玠抱起剑,正想好好弄清楚缘由,剑锋上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他飞快侧身,与一柄短刀擦肩而过,看着它稳稳插入身后粗木上。
  “江姑娘。”贺玠微笑着转头,看着芦苇丛中隐蔽着的一双黑眸道,“偷听多久了?”
  江祈缓缓从水中站起,面无表情地对他们做了个口形。
  快跑。


第180章 昔人辞故人归(八)
  ——
  两人相隔有些远,贺玠费了些神才看清她口中的那两个字。一瞬间,燥热的身体就被冰水浇个彻底,脸上的神情也僵住了。刹那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一阵阴风拂过芦苇,枝叶簌簌晃蹭着,离贺玠脚边不远的江流中冒起了一个小水泡。
  气泡旋转浮上,在水面爆开。
  水下有人。
  贺玠不动声色地向身边扫了一眼,发现周围江面上的水泡还不少,两个呼吸间好几个地方都窜出了动静,像是鱼群从中经过。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鱼,那是一群要命的妖。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该死的妖王果然老谋深算,不仅在水下坊里召集了一群心腹,江岸边也留了群精兵。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困在这个罩子里屠杀干净。
  贺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看向裴尊礼的时候面上却是掩盖不住的凝重。
  裴尊礼已经将衣服穿好,解了尾巴的术法让他挂在自己肩上。他在看到江祈的那一刻就知晓了现在的处境,但他并没有露出诧异和紧张的神色,相当平静地收拾好自己,朝贺玠伸出一只手。
  “来。”裴尊礼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贺玠心上,听得他耳朵痒痒。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字,却神奇地让他心跳平缓下来。贺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仅仅是这句话,他在回头看到裴尊礼的一瞬间,方才的颤栗就烟消云散了。
  简直比安神香还好使。
  他本想抓住他的手,但思忖片刻后放弃了这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慢慢挪动到裴尊礼身侧,轻声问道:“怎么办?”
  裴尊礼收回空落落的手,神色不变道:“拖。”
  拖?拖什么,怎么拖。他都没说清楚。没等贺玠开口问,裴尊礼就抬手揪了揪尾巴额心毛,低声道:“庄霂言人呢?”
  尾巴舔了舔爪子:“还在外面破阵呢。这个结界强得很,他们能送我一个人进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尊礼点点头,右手搭在剑柄,拇指一点点将剑锋推出:“那就拖到他们攻进来。”
  贺玠一愣,想起先前尾巴对自己说的话。他也想过让自己一人逃离,来到江边就会有伏阳宗的人接应。裴尊礼也不是傻子,宗主本人孤身入阵,不可能不找好援军。
  麻烦的是这江河边都被该死的阴阳皿覆盖,就算他们手持能出入的玉牌,一个玉牌也只能通行一个人,根本逃不出这天罗地网。要想永绝后患,就只剩下硬碰硬这一条路。那裴尊礼口中的拖,怕就是真的拼上性命的“拖”了。
  “那我们……”贺玠也摸上了剑鞘,浑身紧绷着做好进攻的准备。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连带着尾巴也跟着紧张起来,伸出锋利的兽爪,弓起背站在裴尊礼肩上。
  “你们……”裴尊礼顿了顿,“一旦交战,就立刻带着玉牌出去。去和庄霂言他们会合,我会留下来拖住他们的。”
  贺玠愣了好半天,才明白他这又是要把自己推开,留下自己一人迎敌。说起这种事他就来气,在貔貅坊里他深受慑心之毒折磨时将自己狠狠推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种遇事总想一个人挑担子的态度让贺玠莫名火大。
  说白了,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想都别想。”贺玠压着声音,但神情难掩愠怒,“你又想把我丢出去是不是。”
  裴尊礼双眼微瞪,错愕道:“我不是……不是丢出去。”
  贺玠才不理会他的解释,将自己身上的玉牌摸出来挂在尾巴脖子上,拍拍他的头温声道:“你一个人可以出去吗?”
  尾巴眨了眨眼,知道了他的用意,点点头:“我可以的。”
  他平日里虽然任性,但这种时候是不会意气用事的。越是危难的时候越要服从命令,自作主张只会拖累所有人。
  就在这时,贺玠耳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水浪声。躲在水下的“鱼”终是受不了漫长冰冷的压抑,在两方相持中率先露出了马脚。而这微弱的响动在死一般的静谧中不亚于站前的烽火狼烟,彻底打破了对峙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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