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总想拯救我(GL百合)——君椿

分类:2026

作者:君椿
更新:2026-02-04 20:13:37

  那时候你才十多岁吧,总是喜欢把马尾扎得高高的。
  你的口袋里总会揣着五六颗糖以及药片,每次看你从口袋中一把抓出来,又在掌心中,把糖和药片分离。
  那药片的铝制药舱被裁剪得圆滚滚,在糖果中还挺容易混淆呢。
  最后你挑出一两颗最好吃的糖,递在我面前。
  我问你,那是什么药。
  你说那是咀嚼片,止疼用的。
  你还说,不要买这个牌子,因为很难吃。
  我又问你,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不是你吃的。
  只是备用,留给一个人用的。
  于是你垂头把这些小东西收回口袋里,抬手用宽大的校服袖管,轻轻掩住脸颊刚冒出来的痘痘,也掩住了少女心事里那些羞怯,继续提笔写着习题册。
  我观察到你闷在夏天里额头渗出的细汗,问你想不想开窗。
  你含着一颗棒棒糖,点点头。
  四方的床,四方的窗。
  医院的窗轨被钉上了螺丝钉,窗户只能开到一半。
  只需要一半,窗外人间的鲜活热闹,便如浪涛般涌进来。
  而我们在病房,平静、无浪。
  那时候的阳光该多好啊,倾落的天光揉碎在枝叶间,漫开的树荫层层覆着。
  那样清透的、来源于自然的触感与鲜活,落在身上,一定很舒服。
  而你并未直白问我这病情的种种,当时看着你低垂的睫毛下,藏着那么多不安,我总觉得对于你来说并不是一条出路。
  这并不是一条能让你感到幸福的路。
  我缄默很久,随后打开相机。
  我翻看相机中的照片,试图找到与年轻女孩的共同话题。
  我应该好好找些话题聊的,对吧。
  但我恍然看到曾经的照片。
  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照,我还记着,是前妻为我拍的。
  那日站在毕业典礼的阳光里,身着淡蓝黑袍,迎着满目的亮堂,总觉得前路万般顺遂。
  后来才懂,这世间最难打的官司,哪是与旁人对簿公堂,反而是与自己握手言和的这一场。
  有些话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也不知道和谁说。
  我很少再和别人谈起这个病。
  我发誓我没有羡慕与爱显之心,但是我还是想不通,我人生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想知道,在医学允许的范围内,我袁时满,又能走到哪里。
  我仅仅是想回应内心深处那股想要认识自己、确认自己的渴望。
  在我选择做手术的当晚,家里人都沉默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说:“我懂你想谈恋爱,想结婚,可事与愿违,我们只能听从天命。”
  我皱眉:“我不是为了结婚。”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连最懂我的妹妹也没有藏得住脾气。
  “袁时满,你怎么这么爱做娇妻啊?”
  “我直接这里给你立个牌坊好不好?”
  说实话,那一瞬间难过是真的,但这份情绪没缠多久,我便也释然了。
  你不要怪她,她有点莽撞,其实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是坏姑娘。
  后来,我依然选择我所选择的。
  那年我在病房遇见你,你太年轻了,比窗外的玉兰还要明媚得多。
  可我知道,你来到这里,并不是你愿意的。
  你总爱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认真记着这些病理知识,还轻声和我说:多记一点,妈妈就能开心一点。
  无数次你想要问我手术疼不疼,后来反复踌躇,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而我也从你的目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对这场手术并不是期待,而是恐惧。
  犹如地震海啸毁灭性的恐惧。
  你与我的初衷不同,那我不能为难你。
  换药疼啊,而疼痛是在我预料之内,并非是所谓的撕心裂肺。
  现代医学的止疼药物已经做得很好,但我希望我的疼痛不要惊扰你。
  我希望你去欣赏玉兰,摘几朵玉兰赠于我,即使我对玉兰并没有执着。
  但我想着,在早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那一粒水珠,一定是晶莹剔透。
  等微风轻轻拂过,立刻快要滑落的那一瞬间,是最美的。
  你应该看看。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
  你的人生才刚开启序章,不该陷于雾气迷茫的自怨自怜,困在内敛寂静的悲戚里。
  你知道的,生命从不会因一段情节的苦楚,便就此戛然而止。
  我后来多次复诊,总在走廊张望。
  看到穿校服的女孩就多看两眼,听到有人喊名字会突然回头。
  在出院的最后一天,我找护士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若是能传递到你的手上,也希望你能联系到我。
  可时间久了,这份期待变成很轻的恐慌。
  像书读到精彩处,才发现下一页被撕掉。
  我甚至分不清,你是不愿再次提起你认为痛苦的过往,不愿再回首路途的泥泞。
  还是仅仅不想再见到我。
  然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术后,我的生活依然进行,我与我妻结婚,度过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七年,最后和平离婚。
  不是因为像那些电视剧里抓马又狗血的桥段,也不是外界说的没有孩子而闹离婚。
  更不是因为没有正常的婚后生活而离婚。
  我们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不爱了。
  彼此都不爱了,很简单。其余的,没有任何关系。
  离婚,我提的。
  身为经手过无数国际案件的律师,流程我太过熟悉,我与她都各自拿回了应得的财产,不多不少。
  于是短短七年,就结束了。
  我是幸运的。
  我继续我的生活,即便前妻仍是我的上司,她却从未在旁人面前说过我一句不是,工作里也从未刻意针对、无端指摘。
  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份成年人的体面与尊重。
  其实很臭屁说,是因为我们都很好,我们自身本来就没有值得被人挑剔的地方。
  只是我们不太适合在一起。
  让我猜猜,你若是在半山,小邱老板可能会跟你说,我手术失败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医疗过程很成功,只是我后期的后期,并没有再选择维护。
  在结果导向看来,我好像,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当初选择手术,是我想在那个阶段,给自己多一种体验的可能性。
  它确实给了我一些东西,也让我更了解了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
  但后来持续不断的保养,耗费的心力,以及那种需要不断维护才能维持的状态……
  渐渐让我觉得:这不再是我想要投入精力的方式了。
  我的生活和工作要求我与时间赛跑,以至于每一段时间,我都会重新审视我自己。
  我曾经选择,再后,我又放弃。
  在外人看来,还挺遭罪的对吧,但我并没有这么认为。
  手术或不手术,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关于对错,或者勇敢与否的命题,它仅仅是一个关于选择的命题。
  我选择了探索身体的边界,而你选择了守护你当下的状态,这同样需要巨大的清醒和力量。
  这两者,并无差异。
  当然,你的选择,和你陪伴我时的那份善良一样,都值得最高的尊重。
  事实证明,我依然没有背叛我自己。
  我想起,那时候网络关于这个病的科普少得可怕。
  到处是碎片、谣言、吓人的说法,甚至有人利用我们的恐惧谋利。
  真正的专业术语,也只存在权威的文献平台和医学网站。
  剩下的,不知是黄牛刷号还是制造焦虑,信息鱼龙混杂。
  可密密麻麻的医学专业名词,连我都看得吃力,那些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女性呢,她们怎么办。
  于是我总想做点什么,就开始在网络平台分享我的故事,我这三十多年的心路历程。
  我参与女性罕见病的线下讲座,和女孩们面对面说话。
  我想告诉她们:你不必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我很高兴的是,我确实帮助了一些姑娘走出阴影。
  感谢国家和时代,现代医学科技与科普,确实越来越成熟。
  虽也会收到不友好的评论,也有含有攻击性的私信,甚至会收到各种我想都想不到恶臭如泔水的字词。
  但相信我,我可是律师,我永远会站在女孩们的前面,我也有我的利剑。
  一个女孩问我:“我不想做手术,是不是我就没救了。”
  小初月,当年的你在病房里,是不是也想问关于这样的问题呢。
  我说,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只要听从内心,那就是最好的选择。
  在女性罕见病的讲座中,你猜我遇到谁了,是许医生。
  倘若你知道她,想知晓她的近况,我便告诉你:许医生如今身体健康,依旧是能在医学界稳稳立住脚跟的优秀医者。
  她太伟大了,我认真的。
  若你不了解她,我希望你记住她的名字,她叫许悯。
  众生悲悯的悯。
  她是我,以及无数个你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指引者之一。
  她用她的技术帮助女孩们,更用她的从容与智慧告诉女孩们。
  真正的医疗,是给人选择的能力,而不是替人做选择。
  她说,医学是有温度的。
  这份温度,从不是为谁划定一条所谓的正确道路,而是赋予人直面困境的选择能力,与迈步向前的勇气。
  我由衷感谢她,感谢所有为女性罕见病领域潜心钻研、躬身付出的医者,以及每一位默默相守的支持者。
  再后来,我又去了冰岛,凝望着冰川在天地间连绵铺展,浮在水面的冰块也透澈清冽,犹如我的前半生。
  有些人笑我蠢,笑我手术后的口头自诩不是为了男人,实质上不过也是服务男人。
  说大清都亡了,我还在想着那块旧布。
  女性主义逐渐崛起,我为什么还要频频回头望我这片烂泥地。
  我很明确说过,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我深知我的缺陷,若是手术能让我拾回一些自信和自我认同,这倒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现在的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我有热爱的事业,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也有能力去帮助更多迷茫的人。
  然后呢,就会有人说一场无用的、只为装饰的手术就可以给你带来自我认同,那么你的自我认同也太廉价了。
  你要是问我此刻怎么想。
  我只会笑一笑,谁管他们啊。
  我怎么开心怎么来。
  我从未依附于任何人,在一切为男性开路的竞争环境中,我也厮杀出我自己的一道天地。
  我有权利选择属于我想要的健康和幸福。
  我从来没后悔过手术。
  只是没有多少人真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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