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穿越重生)——云柿子

分类:2026

作者:云柿子
更新:2026-01-28 09:10:57

  这个念头在陈襄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并未开口。
  因为,他大抵是理解师兄心中所想的。
  颍川荀氏本就名满天下,族内子弟繁盛,遍地芝兰玉树,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凡几。
  这般的底蕴与声望,若是族中子弟尽数入仕,朝堂之上,怕不是要有一半的官员都要与“荀”字有关。
  若是只论才干,这些人悉数入朝为官无可指摘,但那样一来,荀氏一族便会成为新朝势力最为庞大的士族。
  甚至比当今的外戚杨氏还要如日中天。
  以一姓之盛,凌驾于国祚之上,是很大的危害,必须阻止。
  这是他与师兄达成共识的想法。
  所以,师兄让荀氏选择了急流勇退。
  陈襄自己便是出身颍川陈氏这般的士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急流勇退”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的气魄与决断。
  不是一个人的退让,而是一个家族的沉寂。
  ……是无数荀氏子弟,将满腹经纶与一身抱负,都尽数敛于袖中,藏于乡野。
  这些年来,荀氏在朝中只有师兄一人,地方上的势力也收缩得寥寥无几,甚至族中子弟近乎放养,这点从荀凌的身上就能看出来。
  在他们少时,都是要被紧抓学习,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落下,还要时常跟随长辈参与各种清谈会,拜师造势。
  虽说现在乃是新朝,不比他们从前,但其他家族之人,哪个不汲汲营营地钻营,为自家后辈铺路,恨不得家族的权势能绵延百代,千年不倒?
  “师兄。”
  陈襄忽然轻声开口,“你惋惜么?”
  荀珩的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为何惋惜?”
  “荀氏子弟,才学出众者甚多。”陈襄低声道,“他们本该有大好前程。”
  荀珩淡淡道:“仕途并非唯一的前程。著书立说,亦可流芳百世。躬耕田亩,亦能安身立命。”
  “只要心有归处,何处不是前程?”
  陈襄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师兄说的没有错。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勘破“名利”二字?
  除了师兄,这世间,还有哪家士族子弟能有这般胸襟,能深明大义,做出如此决断么?
  陈襄抬眼,将目光落在师兄的脸上。
  皎如玉山映月。
  对方的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他微湿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耐心。
  他心中某个地方,忽然就这么塌陷了下去。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士族都是他的心腹大患,让他不胜其烦。
  再看眼前之人。
  即使陈襄目标坚定,从无惘然,但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当中却冒出了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要是这世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好了。
  ……要是,只有他和师兄就好了。
  陈襄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得一怔。
  随即摇摇头,将那荒唐的念头连同那瞬间的失神一并抛去。
  就在他出神的这一会,他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
  荀珩放下沾染了草木清香的布巾,转身拿过一旁整齐叠好的纱衣。
  轻薄柔软的衣料拥到陈襄的身上,盖住了他袒露在外的肌肤。
  陈襄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以及残留其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点温度。
  “益州路途遥远,山路难行。”荀珩开口,声音缓缓道,“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话语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提及归期。
  只是最平淡不过的嘱咐。
  可就是这平淡的嘱咐,却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直牵到陈襄的胸腔当中,牢牢地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师兄那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第69章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街上行人尚且稀疏,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往益州,是他于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
  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
  马车行至城门口,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
  为首一人,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盔。
  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威风凛凛。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恰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非凡,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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