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病骨藏锋(古代架空)——四火夕山

分类:2026

作者:四火夕山
更新:2026-01-27 09:31:49

  “再来!”厉锋豪气干云,俨然已将胜负置之度外。
  如此往复,不过一盏茶功夫,厉锋的面上已是墨迹纵横,龟纹遍布,他却不恼不怒。反倒因见谢允明诵诗时眸光愈亮,言辞愈畅的飞扬神采,觉得趣味盎然。
  “已经没地方落笔了。”谢允明搁下紫毫,端详着自己的丹青妙作,哼了声,“你且去照照镜子,别让墨汁流进你嘴里了。”
  厉锋却嘿然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照什么镜子,麻烦!”话音未落,他竟转身几步跑到殿外廊下的荷花池边,在谢允明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允明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脸煞白,他以为厉锋是不堪受辱,要寻短见,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来人!快!快把他捞起来!”
  守在外头的宫人们闻声进来,也吓得魂飞魄散。
  “哈哈!凉快!愿赌服输,洗干净咯!”
  厉锋竟浑然不顾满身狼狈,畅然大笑,就着缸中清水涤荡污痕,一副混不吝的落拓不羁之态,倒有几分名士风流的野趣。
  谢允明呆立在原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水珠顺着厉锋漆黑的头发往下淌,他居然……就这么跳进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捞出来,厉锋却似游鱼翻浪,左潜右浮,宫人七手八脚,竟捞他不着。
  水帘四溅,锦鲤惊窜,琉璃瓦檐下一片嘻嘻哈哈。
  谢允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在不大的水缸里上下起伏,看着他湿漉漉的脑袋一冒一冒,心头那点惊吓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觉取代。
  宫里自然没有厉锋能换的干爽衣物,这副落汤鸡的模样也无法面圣或继续上课。最终,厉锋被他娘派来的管事嬷嬷黑着脸拎出了宫,首日进学,不到半日便打道回府,也算是一桩奇闻。
  看着那家伙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冲他挤眉弄眼,谢允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唇角梨涡浅浅,只是笑意未敛,一道低沉嗓音自门口滚入:“殿下因何发笑?”
  谢允明脊背一僵,笑容瞬间敛去,廖三禹负手立于槛外,青衫肃肃,眉目如刀刻,不怒自威。
  谢允明对这位老师是又敬又畏,撒娇耍赖在廖三禹面前全然无用,他比父皇母后都要严苛得多。
  廖三禹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书案上未来得及收拾的笔墨,问道:“方才,殿下与厉世子做了何事?”
  “老师……”谢允明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金线,他从来不会撒谎,立即将事情原委嗫嚅道出,声若蚊蚋。
  廖三禹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三岁启蒙,五岁通《论》,厉世子出身将门,未尝习文,殿下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设局戏弄,令他满面墨污,颜面扫地,殿下以为,此乃君子所为乎?”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谢允明心上,他知道自己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此刻被老师点破,那点小小的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羞愧。他乖乖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学生……知错了。”
  廖三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把光润的檀木戒尺,谢允明颤了颤睫毛,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戒尺轻轻落下,不重。
  “哎?!”皇帝的声音反而更大些,他在殿外门缝偷看到这一幕差点跳起来,“怎么上手就打朕的儿子啊?!”
  阮皇后一把将他拽回,低声斥道:“嘘!你且小声些。”
  皇帝压低嗓音,仍愤愤:“咱明儿还不乖啊,朕都没舍得动过明儿一根指头!”
  “明儿自己都没哭,你急哪门子?”阮皇后斜他一眼,“老廖教弟子,自有分寸,你此刻闯进去,孩子才真要掉眼泪。”
  皇帝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朕再看看。”
  “要看就老实猫着。”
  “成。”
  于是帝后二人继续透过一寸宽的门缝,眼巴巴望着殿内。
  谢允明挨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廖三禹开始授课,他也听得聚精会神。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厉锋那样爱玩爱闹又丢了脸的人,大约是不会再来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走进书房时,却赫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座位旁边。厉夫人听闻儿子首日进宫就跳水里当泥鳅了,本是又气又笑,以为他定然不肯再去,谁知厉锋第二天一早,竟自己急着要进宫,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厉锋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嘻嘻地问:“殿下,今天还玩对词不?我昨晚回去,特意背了几句!保管不会脸上全是乌龟了!”
  谢允明很是意外,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端起太子的架子,轻轻哼了一声:“谁要跟你玩那种幼稚的游戏。”
  厉锋挠了挠后脑勺,愣是没挠出个所以然来。
  廖三禹授课时,厉锋安分了许多,不再闹腾,只是……他也一个字没听进去,那些文绉绉的句子钻进他耳朵里,就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早已认定自己和老爹一样,不是读书的料,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身旁的谢允明身上。
  太子听讲时极为专注,背脊挺直,眼睫低垂,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白皙又安静,厉锋看得有点出神,心想,他肯定不知道有人在看他吧?
  午间,阮皇后留厉锋一同用膳。见到这位美丽又温柔的皇后,厉锋终于有点明白谢允明那身秀气从何而来了。
  阮皇后和气地问他饭菜可合口味,在宫里习惯不习惯,厉锋一改平日的跳脱,答得有些拘谨,甚至红了耳朵,不好意思起来。
  膳后,东宫例行小憩。厉锋猫步潜至榻前,悄扯太子衣袖:“殿下,别梦蝴蝶了,趁日暖风和,我们出去玩吧!”
  谢允明摇头:“母后不准。”
  厉锋道:“那咱们就偷偷的,不叫嬷嬷们发现。”
  谢允明有些犹豫,但看着厉锋兴奋的样子,心底那点被规矩压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宫人,溜到了御花园深处,厉锋挑了一棵树,麻溜地窜上了树枝,行鱼流水,脚都不带抖的。
  厉锋在树上说:“殿下,上面有个鸟窝,我早上就瞧见的,里头有小鸟,叫声可好听了!”
  谢允明仰起头,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见隐约细嫩的啾啾声,却什么也看不到,他抿了抿唇,有些不高兴。
  “殿下,你想上来不?”厉锋立即问。
  谢允明哼了声:“我上不去……你以为我像你,成日里喜欢爬树么?”
  “那我帮你上去!”厉锋笑道,他索性又滑下来一些,稳稳蹲在较低的枝干上,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肩膀:“踩这儿,我驮着你,别怕,我接着你。”
  谢允明犹豫了一下,最终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厉锋的肩。厉锋一手扶住树干,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脚踝,慢慢站了起来。
  谢允明趁机抱住树干,厉锋立马也爬上去。
  “手给我!”厉锋低声道。
  谢允明伸出手,立刻被一只温暖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借着厉锋的托举和牵引,他竟真的笨拙又惊险地爬上了那根树枝,紧挨着厉锋坐下,双手死死抱着树干,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红。
  现在,他看见了。
  那个用细枝草茎编织的鸟巢里,果然挤着几只嫩黄小嘴,羽毛未丰的雏鸟,正张着嘴,焦急地叫唤。
  谢允明屏息凝神,可窥见巢中黄口待哺的雏鸟,啾啾不已,不由心生怜意。
  “它们为何一直叫?”谢允明小声问,生怕惊扰了它们。
  “因为它们爹娘飞出去找吃的了,”厉锋也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他少有的温和,“就像我爹和我大哥,他们也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巡边,但他们会回来的,殿下不用担心,鸟爹鸟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着那几只依偎在一起,等待父母归巢的小生命,谢允明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他很开心。
  厉锋指着其中一只绒毛最蓬松,眼睛最圆的雏鸟,笑道:“这只最像殿下。”
  谢允明立刻摇头,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小抗议:“才不是,我哪有那么圆。”
  “圆一点才好啊。”厉锋理所当然地说,“殿下你太轻了,比我娘院子里的石墩子还轻,该多吃点。”
  谢允明有些生气了,他作势要下去,可往下一看,顿时头晕目眩,刚才上来的勇气消失殆尽,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身子便向后仰去。
  “殿下!”厉锋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猛地伸出双臂,将谢允明紧紧抱住,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垫背,一起从树上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厉锋发出一声闷哼。
  谢允明惊魂未定,吓得叫了一声,可他居然不觉得疼。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厉锋顾不上自己,连忙松开手,急切地上下查看谢允明,声音都变了调。
  谢允明从他怀里爬起来,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腿,除了沾了草屑,有些狼狈,竟一点疼痛都没有。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呢?”
  厉锋也坐起来,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殿下要是摔坏了,我可就真完蛋了!”
  谢允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我怕我娘的鸡毛掸子啊!”厉锋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和胳膊肘,“我还要着我这聪明的脑袋呢!不然,以后就读不了书了!”
  谢允明想到厉姨娘,要是姨娘抽他的屁股……
  谢允明立即说:“我不怪你,摔疼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是我自己要爬的,男子汉,敢做就敢当。”
  厉锋哈哈大笑:“那我要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他顺手从旁边摘了一片完整的银杏叶,顽皮地插在了谢允明头上。
  谢允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叶子拍掉,还瞪了厉锋一眼:“脏!”
  厉锋却哈哈一笑,拉起他的手腕:“快跑!有宫人过来了!别被抓住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像两只惊慌又兴奋的小鹿,钻进假山石后,躲过了巡查的宫人,又溜回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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