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河(近代现代)——有有小兔

分类:2026

作者:有有小兔
更新:2026-01-22 10:32:28

  其实这个问题他之前有看到过,当时只觉得提出问题的人是个傻叉,不同立场不同答案:要是他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很喜欢艺术也很喜欢那幅画的人,那他绝对会选择救画;换句话说,如果他是那只猫的主人或者认识那只猫再或者很喜欢猫,那他绝对会救猫啊!
  所以这么想来,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成立,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没有人能要求对方做出什么选择。
  更遑论在现实中,或许根本也轮不到他们来救,自会有消防人员来伸出援手;
  要是他们有机会选择一个去救援的话,在险境之中谁会有时间去思考什么原则立场,当然是哪个好救哪个在手边救哪个了!
  所以他就这么和周闻宇说了,顺便在最后总结道:“而且这种事情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要是发生,并且恰巧有机会让我去救的话,我没办法抉择,只能哪个方便救哪个离得近救哪个啊,不过,说句实话,按照现在人的吹毛求疵的程度,真的发生了的话,无论我选择救哪个,都会被立场相悖的人指责为什么不选择救另一个的。
  这个问题首先就不成立,其次,它就算成立也是一个很诡异的问题,因为不会有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违背求生的本能去选择自己更想救的一个的。”
  听到他的答案,周闻宇愣了一下,罕见地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深深地看了他良久、良久,他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池川被他这声突然的道谢搞得更摸不着头脑:“怎、怎么了?”
  总不能是因为周闻宇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然后就在今天终于被他解答出来了吧。
  “土狗,就是程立国,是我救的……”周闻宇这份长久的停顿原来是在做心理准备,他突然开口,语速变得有些快,像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似的,一开口就源源不断的、拼尽全力地把自己那段时光留下的伤疤揭下,在池川面前铺展开来,“你说得对,现实生活中确实很难发生这种事情……”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像在自嘲,“但它偏偏就是发生了,偏偏还很巧的,
  有时候命运总是很莫名其妙地,把我放在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地方,我就是那个被困在火场里的,被逼迫着不得不做下无论如何都会被人指责的做选择的人。
  最后,我选择了救下那只猫,哦,不对,是救下了你今天看到的那只狗。”
  池川显然被他说的这堆话说懵了,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只直愣愣地盯着对方。
  他终于回忆起来周闻宇今天和老板的对话,老板说:“它精的很,知道是谁把它给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橙黄色的光从周闻宇的脑袋后投到池川眼底,照的他原本焦糖色的眼眸像一颗甜美多汁的太妃糖。
  周闻宇投进他眼底,看到那片明亮的黄色,仿佛再次回到了那片能够吞噬这一切的大火中。
  他的一生经历了两场大火,似乎命中注定的,他注定不会在自己这趟人生旅途中得到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第一次大火,让他失去了他珍重的友情;
  第二次大火,再次吞噬了他真挚的亲情……
  周闻宇想不明白这世界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会和火一样无情,它无情地把他在乎的感情燃烧殆尽,无情地把他在乎的人吞噬成一堆无法捧起的灰烬。
  他为此悲痛,甚至绝望,可他无能为力。
  “黄毛他们…和我,之前一直一起玩,我们初中就认识了,他初中,有一个喜欢的女生,”周闻宇的声音艰涩,语调却平铺直叙,装作毫不在意一般,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女生家里条件挺不错的,因为喜欢画画,所以升了高中之后家里人就出钱带她搬到了方便她走艺考路的城市,她走之前,给黄毛画了一幅画……
  收到那幅画的时候,黄毛哭了一天一夜,拉着我们出去陪他喝酒,酩酊大醉。
  倒也不是不能联系了…只不过就是离得远了,加上人家姑娘志向确实远大,黄毛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有点颓,而且也不愿意拖人家的后腿,就没再想着考出个成绩去找人家之类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只留着那幅画说当个念想。
  不过说是放下了,但感情哪有那么简单……那副画不大,他就放到窗户边,天天一觉醒来就能看到。
  有一次,我们去黄毛家里玩……程老师家就在他家对面,两个人门对门。
  之前黄毛还老是和我说他天天蹭程老师的车去上课…算了…不说这些了……
  …
  ……
  总之,着火了。”
  池川听出他话里的颤抖,听到他吞吞吐吐到最后才勉强憋出最后三个字。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就像那天突然看到那条巷子一样,那是一种很突然的,令他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的恶心。
  这种恶心里还夹杂着一种突然看到别人把全部伤口完完全全袒露在自己面前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或者怎么毫无情绪起伏地听完周闻宇的故事,于是他也只能抖着声音叫他:“周闻宇…周闻宇……”
  “别说了…你别说了……”
  周闻宇却不管他在说什么,他从不知道说到哪句话开始,眼神便飘远了,现在仍是连看都没看池川一样,不管不顾地继续开了口:“起火的原因是那幅画…它靠在窗边,被玻璃的反光点了起来,床边的窗帘和床品都被点着了……
  起火之前,他们正说要去网吧,我要去程老师家拿试卷,落了他们几步,结果出了房间就发现楼道里全是烟……”
  池川注意到他的脑袋越来越低,整个人都要蜷成一团似的,在不断发着抖。
  他突然开始怨恨自己的好奇,为什么什么事情都非要知道个底朝天呢?明明只要装作不在意不询问,就不会有人的伤疤被揭开了。
  他明白这种痛苦,一遍遍回忆过去的创伤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让伤口反复被揭开,最后变成完全无法愈合的永远的痂。
  恐惧战胜了好奇,他害怕听到周闻宇再说下去了。
  他不想看到他的那些伤口无法愈合,永远凝滞在痛苦的时间里,时时刻刻带给周闻宇都是无法忽视的痛与伤。
  “周闻宇……”他起身,走过去用一种环抱的姿势,按住周闻宇正在剧烈颤抖的肩膀,把他揽到了自己怀里,“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你别说了……”


第49章 对不起
  周闻宇被池川按到怀里的时候整个人仍然剧烈地发着抖,池川甚至都觉得自己被他带的也在发起抖来了。
  对方的脑袋卡在他的腰腹部,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衣服上,明明隔着很厚的几层布料,池川却觉得那块地方还是热腾腾的,像莫名再在胃里长出了一颗心脏。
  噗呲噗呲、一跳又一跳。
  可尽管这样,周闻宇还继续讲。
  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也闷闷的。
  从他的腰腹部向上传导着,按理来说池川不应该听得很清楚,可他偏偏听到了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清晰可见,像他自己在说:“我……当时、我当时……当时程老师也不在家,我已经到楼道里了,可是他家的狗在叫……!它挠着门,一声又一声的叫,一声又一声,一直叫、一直叫……我没办法……我不能丢掉它……对不起………对不起……”
  池川开始想哭了,眼泪卡在喉咙口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恍惚间,他似乎变成了那只被困在烟里的狗,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向着门外的人求救……
  他扒拉着门,恍惚间听到爪子抓挠木材发出的难听声音,救救我…救救我,他想,谁来救救我……
  死亡太浅薄了,只需要简单的疼痛过后便可以迎来无尽地虚无;可死亡同样太沉重了,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住那份或许可以称之为是简单的疼痛。
  所以求生的本能让他选择求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想哭。
  这份眼泪不仅仅是因为周闻宇突然用力地抬手勒住了他的腰,他似乎在自己怀里哭……还是因为池川突然回忆起来自己也似乎被人救过。
  即使不是处在同一个环境,可池川还是感觉到了同样的苦痛。
  他讨厌想要被救援的自己,讨厌只能等待救援的自己。
  那个救他的人在那时那刻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无从可知,但肩负一份生命又怎么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于是他开始心疼周闻宇。
  周闻宇的讲述还在继续着:“我去救它了…门把手太烫了……我把它抱出来的时候火已经快蔓延到楼道里了,黄毛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他的画拿出来,可我进不去……我真的进不去………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周闻宇不知道在和谁道着歉,池川最终还是沙哑着声音打断了他:“周闻宇,周闻宇!”
  他想说你没必要道歉,因为这件事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得到同样的指责,你并没有做出,也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已经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地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你为什么又凭什么要道歉呢?
  他想说我知道了,知道你为什么退学,为什么程老师也不当老师了,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么多,对不起,是我的好奇心让你再次被刺痛了,对不起,是我说要和你交换秘密才让你的伤疤再次被揭开,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抱住周闻宇,让他不要再颤抖,让他感受自己想把他仍未愈合的伤口合起,让他明白或许伤疤没有愈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在乎了,不要在乎了……
  千言万语滞涩在喉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无力起来。
  在某些时刻,安慰对于对方来说才是最没用的东西。
  于是最终,他只是开口:“对不起。”
  没有多余的语言,远方和风声似乎只是他因为过于担心而产生的熙攘的错觉。
  明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是周闻宇,池川却觉得自己也看不清前方,更看不清自己了。
  一种时时刻刻都在不断充气的名为酸涩感的气球卡在他的胸口,膨胀着,膨胀着,最后又猝然被放跑了所有的气。
  池川被这份跑出的酸胀呛得忍不住有些想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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