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近代现代)——思归

分类:2026

作者:思归
更新:2026-01-21 14:42:15

  “不过他为人比较孤傲,恐怕需要晏先生多多担待。”她无奈地笑道,“但这一次听说情况之后他直接就表示自己可以尝试,应该还是非常期望能与愈舟合作的。”
  “没关系。”晏青简只是温和地说,“能力不俗,性子傲了点也是情理之中。”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律所的门口,荆诗伸手推开门,顺势招呼道:“小尚,客人来了。”
  宽阔的会客厅里,有一道身影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听到门边的动静,他微微抬眼,冷淡地望了过来。
  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脑后的黑发疏于打理,已经长到了后脖颈,墨黑的眼瞳中仿佛结了一层经年不化的冰,乍然看去完全不似一个才要毕业的大学生。他清俊的面容透着苍白,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与荆诗款式相同的职业装穿在他身上,因为那股独特的气质而凸显出几分冷厉。
  晏青简蓦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此情此景,恰如当年。
  即便已经过了这么这么久……他还是仅凭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晏青简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此番回到宣城,究竟能否有再度见到尚寂洺的可能,然而仔细考虑以后又觉得可笑。隔了这么久的岁月,一切都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即便相见大概也只会徒增尴尬。何况宣城如此之大,人海中早已走散的彼此,又怎么可能轻易就能再度遇上。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重逢,竟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齐齐翻涌而上,堵得他喉间发涩。过往的回忆自脑海深处浮光掠影般闪过,唤起千回百转的心绪。直到此时晏青简才终于恍然发觉,原来七年前那段短暂的时光,他其实从未忘记。
  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将那些记忆锁在了心底,强迫自己不去触碰而已。
  然而,这场相逢的另一位主人公,却似乎并没有晏青简这般激荡的心绪。
  只见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轻声道:“好久不见,老师。”


第82章 “就让他来吧。”
  这句简短的话如同一根尖利的冰刺,残忍地扎进了晏青简的心脏,顷刻把他从过往的沉溺中拽了出来。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眉目阴郁的人,随着久别重逢的惊喜退潮般逐渐消弭,他终于看见了对方眼瞳中,那怎么也无法忽视的激荡波澜。
  他忽然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即便已经过了七年,尚寂洺其实还是如此恨着自己。
  恨到已经……不愿再与他有师生以外的情分。
  “倘若我再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恨你。”
  昔日离别时最后的那句话再度回响在耳边,心口骤然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却也有几分不甚意外的平和。
  晏青简在心里自嘲一笑,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当初是他不告而别,亲手将那个少年孤身留在了宣城,这么多年也从未关心过对方一丝一毫,现在却还要因为那份憎恨而难过失落。
  简直虚伪得令人发笑。
  他微微垂眸,不想再去面对那尖锐刺骨的恨意,以至于他没能瞧见,尚寂洺的视线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
  荆诗同样因为尚寂洺的那声“老师”意外了一下,可等了许久却也不见晏青简回答,她一时心中疑窦丛生,不由试探着问:“二位是认识吗?”
  晏青简后知后觉地回神,闭眼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再度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点头说:“……认识。”
  “好久不见。”他平淡地开口,如同以往面对任何一个即将合作的客户那样客套而疏离,“尚寂洺。”
  尚寂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偏开头不再言语。
  故人重逢,却似乎都没有寒暄的打算,荆诗无奈之下只得主动负责接待。她抬手示意晏青简在尚寂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起身走到会客厅侧边的饮品台前,想要替客人泡一杯茶。
  晏青简眼尖地瞥见荆诗拿起了放在旁边的绿茶,正想开口阻止。对面的人却是先一步站起了身,径自走了过去。
  他拦下了荆诗的动作,不多时端着一杯普通的热水折返回来。他俯身将那杯水摆在晏青简面前,仍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原位。
  “……”晏青简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热水,鬼使神差般伸出指尖碰了碰杯壁,不出所料地触到一片熟悉的熨暖。
  他的胃病不轻,喝不了味道太浓的茶,入口的热水也不能太烫。以前的时候他不想总让尚寂洺担心,极少和他提过这些,却没料到对方直接记在了心里。从此以后只要是尚寂洺给他的水,就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早已不是孩子,除了当初的那个少年,再不会有人这样细致入微地关照他的胃病。
  可他也同样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还能感受到这份阔别的暖热。
  晏青简垂下双眼,拿起水很慢地喝了一口。
  此情此景,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能感受到不对。目睹一切的荆诗先是看了一眼晏青简,随即又望向神情冷淡的尚寂洺,只觉得心中的疑虑越发加重了几分。
  虽说二人之间是学姐和学弟,但实际上她与尚寂洺的接触极少,只从许多人口中听说对方是近几年来法学系最优秀的学生,唯独性格有些孤僻。如此盛赞不免让荆诗对尚寂洺产生了好奇,因此在教授推荐对方过来实习时她也没怎么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尚寂洺在加入定衡后就展现出了极其出众的能力,轻易解决了两个棘手的案件,彻底收服了人心。然而除了工作之外,他对其他事情都极其漠不关心,只是整日整日地待在律所,从不参与什么娱乐活动,不少人曾试图与他结交,也都以失败告终。
  在荆诗的印象里,尚寂洺除非必要绝不会与旁人接触,更遑论主动去做些什么,整个人沉默而阴鸷,几乎无法叫人猜透他的心思。可偏偏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意外。
  就好像,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绪。
  但荆诗也不会不识趣地去多管闲事,她重新落座,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时候不早,我们这就开始吧——不如请晏先生先讲解一下愈舟的工作内容?也好让小尚判断自己能否适配晏先生的要求。”
  “好。”晏青简缓慢地点了下头,终于抬眼看向了尚寂洺,低声道,“愈舟能够取得现在的成果,与晏家在国外研发的医药技术息息相关。”
  他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简明扼要地阐述愈舟对于产权律师的需求,可每当目光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时,却总会忍不住地走神。
  长高了,却也瘦了。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容,却又仿佛改变了太多太多。
  不再是少年时纯粹而乖巧的模样,现在的尚寂洺仿佛一座沉默伫立的冰川,所有的心绪都隐藏在了寂静的水面之下,叫他难以觉察分毫。
  有那么几个瞬间,晏青简克制不住地想要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可每到将要脱口而出时,又会近乡情怯般尽数停在嘴边,最后被他重新咽下。
  他心不在焉,以至于好几次都说错了内容,惹得荆诗都忍不住频频偏头看他。然而对面的尚寂洺也并不那么专注,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晏青简身上,像是在出神。
  五分钟后晏青简终于勉强讲完了所有内容,房间里陷入一阵沉寂,他抬眸便见尚寂洺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只好屈起手指轻敲了敲茶几,问道:“尚寂洺,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本该是谴责的话语不自觉夹带了无奈的纵容,几乎是瞬间便叫人回想起曾经许多个夜晚,少年拎着习题册敲开书房的门,以问题目为由耍赖留下。而书桌前的人则默许了少年小小的依恋,耐心地给对方讲解了一遍解题思路,结果抬头时就见少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完全没听他说了什么。
  而那时的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好笑地问少年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尚寂洺的表情骤然变了一瞬,右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费尽全力才压下了心中涌上的思绪。
  “没有问题,”他说,“就这样吧。”
  不待晏青简回答,他就兀自从沙发上站起,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荆诗震惊地望着尚寂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头一回瞧见对方如此失礼的姿态,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即刻就错失了拦下对方的最好时机。她转头看向晏青简,勉强维持着风度笑道:“小尚最近连轴转,身体恐怕不太舒服,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如果晏先生不太满意,我们可以再定个时间商量一下。”
  “不用了。”晏青简收回追逐着青年的视线,摇头说,“就让他来吧。”
  他了解尚寂洺,只要是他说没有问题,那就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
  “……”荆诗也实在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商业合作能如此千回百转,但甲方既然没有意见,于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便也点头道,“感谢晏先生的信任,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回到愈舟的办公室时,晏青简仍没能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中解脱出来。
  经过一下午的整理,原本空旷的房间已经填充上了许多常用的办公用品。他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只觉得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致。
  律所里有关尚寂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过,无论是过分苍白的脸色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似乎都在昭示着……他过得并不好。
  心口有些闷疼,晏青简抬手盖住眼睛,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
  他原以为过了七年,他和尚寂洺理应都会变得更加成熟。少年时代的感情就算再怎么炽烈,终究也只是伊甸园里萌发的嫩芽,一旦经历现实的风吹雨打,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一直觉得,没有自己错误的引导,尚寂洺就会逐渐认清当年的喜欢不过是一种年少时对憧憬的人的仰慕,等他长大了,体验过许多身不由己,一定能够理解曾经自己的所作所为。倘若真的有再会的可能,他们也许会像寻常的师生那样坐在一起,简单聊聊彼此的现状,而后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
  然而,当他亲眼看见七年后的尚寂洺时,他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大错特错。
  尚寂洺不仅没有放下,反而仍在怨恨着他的不告而别。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他想过尚寂洺也许还会憎恶着自己,却从未想过,那份恨意竟会如此浓烈,仿佛这么多年一直被对方牢牢镌刻在心底,唯恐忘却了一丝一毫。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