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近代现代)——冶川

分类:2026

作者:冶川
更新:2026-01-16 16:04:35

  “今天有天葬仪式。”嘎玛让夏朝远处燃起的灰烟抬了抬下巴,“它们在等。”
  风里有松柏燃烧的烟熏味,金森驻足于此,见明觉在前头招手,让他快来。
  骨哨声起,秃鹫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向下俯冲,茫茫白雪中,红衣喇嘛是唯一色彩。
  莫明觉喊道:“金森,快走啊,你不想去吗?”
  金森向烟燃起的方向迈开腿。
  “金森。”嘎玛让夏拽住他的背包。
  明觉又没等他。
  金森迷茫地回头。
  “你不能去。”嘎玛让夏摇头制止道:“我们都不能。”
  “可是……”金森看着明觉离他越来越远,可是明觉去了啊。
  嘎玛让夏说:“在这看就好。”
  金森听着遥远的梵音,落下这半年来第一滴眼泪。
  原来,即使到了神山,他还是被留下的那个。
  看着汉族男人颊边的眼泪,嘎玛让夏心里起了波澜。
  嘎玛让夏知道,许多旅人把西藏奉为净土,他们跨越千山万水来寻找自我,直面生死。
  信仰虽然无声,但朝圣者叩下的每一步,都振聋发聩。
  嘎玛让夏听到了金森无所留恋的话语,报着救人一命的想法劝他再转两圈。
  可那滴泪落下,便明白对方心已死。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开口。
  “金森,你想修来世,对吗?”
  金森噙着泪点头,“嗯,活着好痛苦啊……”
  千山之宗,万水之源。
  金森置身于此,对人生一无所图。
  秃鹫叼着肉飞起,扇动的翅膀是轮回的钥匙,金森闭上眼,张开双臂。
  他倒进雪地里,抬头望天,呢喃道:“我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别醒。”
  梦里,明觉的笑容阳光爽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徒留遗憾。
  怎么才算遗憾呢?
  他说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他追着莫明觉的身影踏上西行之路。
  遗憾是他站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日落却比西藏更西。
  “金森,别哭了。”
  睁开眼,嘎玛让夏坐在他身边。
  “等转完山,我带你去看冰川。”嘎玛让夏再次向金森伸手,笑说:“你想去吗?蓝色的,透明的,看不到尽头的冰川。”
  “不管是转山是为了今生还是来世,都碰见我了不是?”
  金森眨了眨眼,指尖微动,雪在手心融化。
  嘎玛让夏挑了下眉峰,“还走吗?”
  风吹皱了羊毛袄子,竖起衣领遮住大夏半张脸。
  是明觉吗?
  是。
  金森伸出手,握住嘎玛让夏。
  他们要赶在日落前到达尊珠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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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文啦,V前随榜更,V后日更!
  狗血公路文,爱来爱去酸酸甜甜,不是完美人设,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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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本文涉及西藏风土人情及信仰选择,互相尊重,不要发表任何引起冲突的言论(会删除)
  @冶川ye


第2章 扎西德勒
  入夜,五千米的高原风雪交加,金森枕着藏香辗转反侧。
  头痛、缺氧、寒冷,每一样都是他失眠的借口,冷冽干燥的空气钻入鼻腔,疼痛变得尤其清晰。
  双眼完全适应了黑暗,金森再一次翻过身,望着对面床铺上的嘎玛让夏。
  床铺窄小,对方曲着腿缩在被中,自然卷的头发压在枕上,他呼吸平稳,纤长的睫毛在高挺的山根落下阴影,和初见时硬朗的模样形成反差。
  路过天葬台后,莫明觉没再出现过,金森越想头越痛,他顺着枕头摸进包,翻出布洛芬。
  “不舒服吗?”对床传来嘎玛让夏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去给你接水。”
  话毕,嘎玛让夏顶着一头卷毛翻下床铺,金森甚至来不及拒绝。
  已是凌晨一点,金森缩在床上很是过意不去,他对着那倒水的背影轻声道谢。
  他又问:“你从拉萨来吗?”
  “不是,我从山南过来。”嘎玛让夏端着杯子走进,“札达有新酒店要开,我去谈个供应合同。”
  月上中天,嘎玛让夏深邃的眼眸亮得金森心里一颤。
  “喝水把药吃了。”嘎玛让夏蹲在他床头,轻轻掀开被褥一角,关心道:“你来转山之前有没有在拉萨过渡几天?”
  金森苦笑着摇头,“没有……”
  嘎玛让夏叹息一声,也是,这汉族男人是来寻死的,可能压根不在乎身体状况。
  他现在算是在做好事吧?
  应该是吧……
  自杀的人,就算修了来世,也会堕入无间地狱,他实在不忍眼前这孱弱白净的汉族人违背自然伦常,最终落得生死无依。
  金森咽下药,把杯子递还给嘎玛让夏。
  手指相碰,大夏触及他冰凉的体温,金森像受惊的猫,碰到的瞬间立刻缩了回去。
  “你直接上冈仁波齐转山,是要高原反应的。”嘎玛让夏指尖轻捻,继续询问:“要不我去给你买氧气?”
  “不用了,我吃了药就好。”
  “血氧低对身体不好。”
  “真不用。”金森坚持道:“我以前来过西藏,我清楚。”
  大夏没再反驳,放下杯子将自己的羊皮袄子压在金森被褥上。
  羊皮袄子上沾了深沉的木质调藏香,绵延馥郁,金森完全不困了。
  窗外的神山氤氲在月光下,轻薄的云层缠上山腰。
  他出神地看了很久很久。
  神山之上,洁白无垠的冰雪经年累月,而人生数十载,对它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昼夜不停雪山无言,又能有人真的参透前世今生?
  遗忘总比思念更长,下一世,他还会记得他么?
  金森翻了个身,正好撞见嘎玛让夏的目光,他眨了下眼,“睡不着吗?”
  “嗯,怕你有事。”嘎玛让夏直言。
  “……”金森愣了一下。
  相顾无言,两人在黑暗中聆听对方的呼吸。
  嘎玛让夏觉得尴尬,最后只能问:“你头还疼吗?”
  金森浅浅应声:“好点了。”
  “明天……等明天路上买点氧气瓶带着吧。”
  “好。”
  金森接下好意,他明白嘎玛让夏在担心什么,但活着很痛苦已成事实,金森只想坦然地面对死亡。
  嘎玛让夏是他在人生旅途上的最后一个朋友。
  金森很感谢大夏的善意。
  ——他是个好人。
  翌日清晨七点半左右,天光破晓,风停雪霁。
  两人在补给站吃了碗泡面,嘎玛让夏买了两大壶甜茶带着上路。
  金森的情绪比昨日稳定,只是走得很慢,他跟在嘎玛让夏身后,遇到垭口会停下来撒隆达,然后双手合十祈祷。
  庄严神圣的红衣喇嘛,手持转经筒的藏地百姓,装备齐全的内地游客……
  今年是马年,各地信徒抵达这条朝圣之路,遇到昨天磕长头的两人,金森学着嘎玛让夏的样子,停下来和他们说了句。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们同样祝福金森。
  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有明媚灿烂的笑容,金森也笑了。
  嘎玛让夏看在眼里。
  澄澈碧蓝的天空下,有风拂过发梢,金森是万千旅人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说不清为什么命运让他们在此交集,只是在那个瞬间,他选择伸出手,拽住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灵魂。
  金森跟上来,他问:“大夏,像他们这样,在冈仁波齐磕一圈长头要多久?”
  “十天半月。”
  “你磕过没?”
  “还没……找个机会再来。”嘎玛让夏郑重地说道:“但我每年都来转山祈福。”
  金森一知半解地问:“你也求来世吗?”
  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没说话,在他看来,习惯和信仰是刻在骨髓里的烙印,很难用只言片语道明。
  下午,路况好了很多,神山雪顶露出全貌,金森找了块石头休息。
  嘎玛让夏陪他坐下。
  金森翻出手机上的合照,放大另一个男人的脸,然后对着神山举起,看了好久。
  嘎玛让夏也看清了,是个挺帅气的男人,窄长的脸,健硕的身材,比金森高了半头。
  不过再帅的男人,也不至于让人寻死觅活。
  嘎玛让夏挺无语也想不通。
  金森说:“给我们拍个照吧。”
  嘎玛让夏点头,掏出自己手机,对准这颗橙色的大橘子。
  太阳高悬,光比过强,橙色又亮得扎眼,嘎玛让夏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法把屏幕照片和金森人像曝光统一,只能作罢。
  “要不给你单独拍吧?”
  “算了,不拍了。”金森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缓缓蹲下,捡起路边的石块堆起一个玛尼堆。
  “行。”嘎玛让夏趁其不备拍了张金森背影,收回手机后他问:“饿吗?”
  “饿,但我不想吃泡面了。”金森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呢?我可以陪你去吃点。”
  嘎玛让夏:“晚上再说吧。”
  临近天黑,他们转回出发地,但游客众多,房间早没了,金森无助地看向嘎玛让夏,问:“怎么办?”
  来之前金森一身轻装上阵,想着走到哪算哪,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冲动答应了一个陌生藏族男人的邀请。
  “我带了户外简易帐篷……只是有点小……”嘎玛让夏拍了拍背包,建议道:“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挤一挤。”
  金森犹豫片刻,看着人满为患的住宿点,点点头:“好,回头我给你A钱。”
  嘎玛让夏转身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说:“多大点事,相聚是缘。”
  住宿点外的空地上已架起不少帐篷,嘎玛让夏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扎下钢钉。
  金森很识趣的前来搭手,他熟练地绑好绳结撑开篷布,然后铺开充气垫子,只是打了会气就虚得两眼发白。
  “我来。”嘎玛让夏接过气垫,瞄了金森一眼,“看样子你也是户外老手?”
  “嗯,我是山地户外指导员。”金森停顿一下,接着道:“但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两年多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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