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而数年来诛巨匪、杀边将,几度死生一线,也早将祁韫的战意淬炼得不止是文士的阴狠谋算,而是真刀真枪也敢放手一搏的凌厉与灼热。
    在座皆是通音律之人,更何况音本能移情动性,纵不识典故,也能从她琴中听出那凛然战意。
    别说梁蕸那一对沉溺花间月下、从未尝寒凉的“璧人”,闻曲便浑身发冷、心生惧色,便是素性胆大、视人命如草芥的徽止,也听得一时失神,不解为何这始终温文笑语的“兄长”、实际上的姐姐,要对父母奏出如此诛心之音。
    梁述终于淡淡抬眸,正色望了祁韫一眼。
    对于爱妻流落在外的这女儿,他原本并无心探究,更不以为意。嘉祐六年,祁韫诛汪贵,他尚未知她身世,杀之未成,暂放一马,便放到次年元宵。
    荣恩宴上祁韫一曲《楚歌》,眉眼神情、指下小癖与他爱妻如出一辙,才叫他生出猜测,一查果然是昙如亲生。若非这层亲缘,他早已收割性命,岂容留到今日?
    此刻,这孩子杀意森然、狂气毕露,反让梁述心中更添几分赏识。他庇护几个亲生孩子太好,养得过分温润,正缺这般凌厉粗傲,别有一番野味。
    于是梁述丝毫不怒,反而微微一笑,语气平淡中带着赏玩:“果是金石之音,锋出指下,志在不屈,杀机亦可成乐,得此曲真意。上佳。”便不再多言。
    祁韫心知,一曲邀战终究只是先声夺人。纵杀意再盛、琴音再凌厉,也撼不动梁述这等老成权臣的稳坐中军。她早就明白,终要面对面坐下,亮出刀口下那点真心实意,才是最后的交锋。
    终于,经历了这荒唐得令人作呕的十日,梁述请她夜间一叙。
    她步入梁述客室,只见陈设极素,不燃香,却自木料、青石与素帛间散出浅浅幽郁,恰到好处。那气息不矫揉,也不粗野,不夺人意,只教人神思清宁。
    月色从窗外照进,映得几案边的古砚与素纸都染上一层寂静之美,更衬得主人心思难测。
    祁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终落在梁述身上。
    梁述端坐于案后,神情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从容自适与不设防的亲近,看似如任何一户世家家主一般,自有气度,却不摆功业之重。
    可祁韫这半年在辽东真杀过人,也学过杀人。她冷眼打量,梁述一身春夏之交的轻软袍衫,未着甲胄。若真要取命,脖颈动脉或左肋心口只需一刀,血可立溅。
    可她心中也知,那看似轻薄柔软的衣衫下,极可能贴了金锁软甲。更何况梁述本是以武入仕,战功赫赫,纵年近花甲,真搏杀起来,她多半只是自取死路。
    梁述待她打量完毕,才抬眼含笑,抬手一引,示意她随意落座。
    “你这几年风霜奔波,辛苦非常,本想留你在此小住几日,也算略尽东道,聊作疗愈。奈何终是我招待不周。”
    他语气和煦而亲近,声调不疾不徐:“蕸儿心性浮浅,矫揉造作,和你脾性不大合,徽止又嫌太闹。你母亲放不下旧日心结,心中自有千钧之痛。你若心存怨尤,也是情理中事。”
    祁韫早已将心绪打点妥当,只淡淡笑答:“不敢。梁侯厚意相待,晚辈岂敢不识。至于府中风雅之盛,早是天下共称,我也不必多费唇舌作逢迎之语。”
    她随即话锋一转,竟先行发招:“若非我自负错看,总觉梁侯待我,就算撇开母亲这一层关系,也颇有几分赏识之意。”
    梁述难得大笑:“不是错看,足见你聪明。你方才在考虑如何杀我,只因胜不得才作罢,也是你聪明。”
    他随即轻叹:“不想我亲生的孩儿,反倒被我护得太好,都成了温室之花,不过无用点缀。”
    祁韫也笑,语气带了点揶揄:“梁侯何必说起‘有用无用’这般俗气话?得父亲周全庇护,是我这等无运之人一生修不来的福分。”
    梁述微笑:“你哪里是修不来这福气,我和你母亲愿给,是你自己不屑取,分明是习惯了与天抗命,以自证其能。否则,你纵才气纵横、荣华满身,仍不过觉这辈子味同嚼蜡。”
    他略一停顿,又道:“少年意气,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可平山海,这心气人人都有,我年轻时亦不例外。我欣赏你这份锋芒,既然山林清逸非你所恋,云海天涯才是你之志,我又怎会执意系缆留舟。”
    “你若真当我是以昙如要挟,那也小觑了我。”他续道,目光平静,“执棋者不入局,是我与你和瑟若最大的区别。终有一日,你或许会懂。”
    他不过寥寥数语,便将她这辈子的执念道破,无非是要自证“我可逆天”那一口气。追求瑟若,是为逆天。屡次孤身撼动大局,也是为逆天。每一次都侥幸得成,她便越发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到今日,她背叛过友人,舍弃过亲人,利用了身边几乎所有人,浑身血污,疲惫不堪。心底唯一干净的,只有母亲与瑟若。如今连母亲也失去,只剩逆天得来的瑟若一人。
    而梁述的存在,是向她展示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无须倾尽所有,亦可应有尽有,只需让自己抽身回退,不再沉溺局中。
    他只是以十日“终南捷径”告诉她,现在回头,仍可光明圆满。
    祁韫听罢,只淡淡一笑:“梁侯终究是天上人,不知我们凡人身不由己的困境。我自始便没得选,不入局,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执棋反制?”
    她又道:“梁侯以此相诱,也是小觑了我。”
    梁述略一点头,道:“诚然。既然你自居替那对姐弟出使,今夜便可全其使命。”
    他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月长叹:“李桓山这一局,你赢得漂亮。连我也未曾看破你三年潜伏辽东之真意,只因你所行所谋,无一不是益于国局,我自无理由阻拦。”
    “就连那修建定威堡五年之计、数十万两银之筹,也都谋划得丝缜密致,战事中未曾有隙。李铖安虽死,高嵘接续其志,于国家无损分毫。”
    “只可惜了我那老兄弟,一生磊落刚直,最终却折在暗算之下。”他语气里真有几分惜重。
    祁韫面无表情,只听他说。
    梁述微侧过身,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可你与瑟若以为,李桓山便是我唯一依仗,那倒浅了。世间万事,皆有可替之人。你如今是她手中一柄利刃,可我若真将你性命留在此地,她也只会拭干眼泪,继续与我博弈。你可为她而死,她却始终为国而活。”
    “你既决意入局,又同棋手相恋,不过是飞蛾扑火。当然,你这般聪明,想必早已认了,也甘之如饴。”
    “我将瑟若视作配得与我共掌天下之人,她却不愿,自然因她姓林。可她也始终错看了一件事,我从来不是乱臣贼子。”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离谱,祁韫毫不掩饰地笑了。梁述亦随之轻笑,道:“听来荒唐?那是因你们只见局中,不见全局。”
    “我年未弱冠便着手扶光熙帝上位,历光熙二十一年、绍统十年,如今嘉祐又十一年。你可细察,我所行所谋,但凡损害国家之事,从未做过。最多也不过是除去数枚不顺眼的棋子,不曾殃及黎民苍生。官场中人,自愿入局,本就当知生死有数。况且一个俞清献倒了,瑟若自能再用十人,何足道哉。”
    “我才是这世上的无冕之君、万人之父,天下乱了,于我有什么好处?便说那日你与徽止共食的早熟石榴,是乡人数年心血方才得此一株异种,战火若起,顷刻成灰。坐忘园也好,我这未来终南别业也罢,皆是太平盛世方可有的繁花硕果。”
    祁韫简直被他一通歪理说得直笑。视人命为草芥,用神仙的话讲便是“以万物为刍狗”。他是自居为神,真活在天上了。
    “你我为敌,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梁述淡道,“我之除俞清献,正如皇帝倒王敬修,亦如你杀李桓山,言何你为正,我为邪?你自己已非清白,知道离权柄越近,离人性温情便越远。而真正执权柄之人,早已无分善恶。”
    “你现在看不开,我并不怪。很快你和瑟若便会懂得我今日所言。”
    见祁韫仍无动于衷,甚至连辩都懒得和他辩,最终他笑道:“此间居留,都任你来去。若你肯,还是多陪一陪你母亲。她被你亲父耗损一生,如今又因你而以泪洗面,我终究心疼。”
    祁韫淡淡道:“梁侯赐教,便是这些?”
    见梁述含笑点头,她起身郑重一揖:“梁侯既肯言明不会以母亲相要挟,韫感激无已。”
    她抬头,直视梁述双眼:“更要谢梁侯十五载护那不败之昙。无论终局如何,你我都不会让这盛世之花毁于一旦,如此便好。”说罢飒然而去。
    梁述目送她没入夜色,并不多言,只随手拾起案上一方麒麟墨,指腹轻轻摩挲,低声一笑。
    似在叹如此麒麟之才,终归也难免研作一池浓墨,可惜了。

第220章 不死不休

    既然正事谈毕,祁韫次日一早便辞行,仍守客居之礼,不失半分恭谨。
    蘅烟坐在厅上,看着她最后一次以儿子身份跪拜叩首,心痛难言,只能强作微笑。
    或许从这一刻起,“蘅烟”这个名字才真正消失于世,消失在她唯一血脉亲人的记忆深处,也消失在那些最温柔的怀缅与呼唤中。只余“昙如”一人,独留在梁府高墙之内,长伴那不败的盛名与寂寞。
    祁韫叩首后,伏在地上也在强忍泪意。
    其实初见那日她满心愤怒,过后冷静下来,才明白那毁天灭地般的怒火深处,原来是对自己的恨。恨自己始终无能,十五年前失了母亲,十五年后的今日,依旧无力将母亲从梁府带走,呵护在自己身边。
    更悲哀于,母亲或许早已不愿与自己生活在一处。
    当年之事,本就无从苛责母亲。她不过是个弱女子,一辈子都未曾拥有从心而择的机会。该恨的是做出那个选择的父亲,而非受害最深的她。正如今日祁韫带不走母亲,彼时母亲也身不由己,自保都已艰难,更无力救女儿于俞夫人之手。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