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作品:春秋 作者:Pythagozilla 文案: 六年前,面对舅父重兵逼宫,林瑟若挺身而出为幼弟拼命一争时,未料这监国长公主身份将她困锁一生。 十年前,为救垂危母亲,祁韫着男装与父亲
音定之后,徽止这小丫头便开始“点单”:“霍去病的《汉宫秋》。”此曲本为箜篌名篇,琴家少有专习,显然有意刁难祁韫。
梁蕸也有意要探探祁韫的真本事,面色一敛便即入神,箜篌初出一音便苍凉雄阔,如风卷大漠,极合《汉宫秋》本有的悲壮气韵。
祁韫虽未习过此曲,却也全然无惧。她凝神倾听,手下轻拨,便边听边随,一段起手引子后,不仅能如影随形应和,还能顺势即兴,毫无滞涩。指下行如游龙,处处避开难按之处,以泛音、散音巧妙相衬,更显轻灵流畅。
她这琴声不偏悲怆,反而中正沉着,衬得箜篌的苍凉更见大气深远。两人琴箜相和,越发合拍,到最后几近无分彼此,仿佛原本便是合奏之曲。
朝光穿过林间薄雾,照在远处飞檐雕栏上,也映得二人衣袂微动。偶有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在场人人都屏息静听,只觉这琴箜相和,如同山中风云变幻,自有千古之意,令人心折。
这一曲终了,徽止那小丫头彻底服气,心道“果真不是绣花枕头”。梁蕸也意外生喜,眼底放着光,又与祁韫各奏几曲,直至近午才意犹未尽地罢手。
下山路上,梁蕸兴致仍高:“祁兄手法是正宗南派,这京城能有如此纯正的,实在少见。倒和家母手法如出一辙。”
这一句倒勾得祁韫有些思念起母亲来。蘅烟为秦淮花魁,学的本就是最地道的南派手法。她还小得坐不稳时,蘅烟就逼她练琴,那是母亲少有的严厉之时,三遍弹不对就打手。七岁前日日须练满两个时辰,从不松懈。
后来蘅烟病重,她被祁元白接回宗家,母女自此永别。但练琴的习惯却留了下来,在京时本无别事,每日苦练三四个时辰。后来生意再忙,也隔日必抽半个时辰保持手感。
乐器这东西,三日不练外行都能听得出破绽。临到用时失手丢人,可不是她祁韫能容忍的事。
午饭自是三人同席,还添了一位俊朗青年相伴,与梁蕸举止亲昵,竟毫不讳饰。梁家上下,从徽止到仆从也都视若寻常,倒叫祁韫觉得有几分看热闹似的新鲜。
关于这位梁府二公子的真实爱好,反正京中早有定论。梁侯对此不以为意,估计态度跟徽止常挂在嘴边的说辞一致,领进府里的人“不俗就行”。更妙的是,这位梁家二公子堂堂天潢贵胄,偶一撩拨便脸上发红,更让祁韫心底暗暗发笑。
看得出来,这一局是梁述专为她“量身所设”,却未免落了下乘。她早已不惧人识破真身,更不怕世人议论与瑟若之情。此行本就为日后取梁述性命而来,若连这点小试探都能叫她动摇一分,才真算她输了。
如此日日做这些所谓的风雅之事,一连过了七八日,倒真给祁韫磨出几分不耐烦的火气来,想着离开瑟若、丢下生意上那么多正事跑来这世外桃源般的终南山,就为做抚琴、作画、吟诗、品茗这点美而无用的屁事,值得几分?甚至她这几年在辽东过得糙,画画本就荒废了手生,硬生生又给拣了起来。
梁蕸的品味虽称得上精致,却偏爱宋廷宫苑、花间词派的婉转缠绵,活脱脱一个“西昆派”再世。偶一为之还好,日日搞这个,真叫祁韫快腻吐了,恨不能让瑟若最爱的欧阳修给他来场“复古”,好好洗一洗矫揉造作的俗艳。
这日梁蕸和他那小情人又来邀祁韫画那未完之画,祁韫心里其实已烦不胜烦,甚至开始考虑破罐破摔:要不出出招把这梁二公子吓跑,或者干脆挑拨二人反目,让他们哭闹吵架去,省得再缠着我。
这么想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出门,还未同二人行至书房,就听宅中层层通传:“梁侯与夫人回府——”
梁蕸闻听,自是要往门前迎父母,祁韫作为客人也得跟上。
只见山下不紧不慢驶来一乘乌檀雕饰的马车,旁随寥寥从仆与执伞侍女,并不张扬,却处处精雅讲究。所过之处,仆人垂首,风吹衣袂,金线暗隐,一派不言自贵的气度。
梁述随意一跃下马,五十来岁年纪,鬓发竟不见丝毫白霜,面色朗润,眉目如刻,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流倜傥之姿,叫人难辨是四十抑或五十。
他身旁那位夫人,却是清绝得仿佛尘外来客:身量纤柔,衣裳素淡,肌肤胜雪,行止间有一股难言的淡泊与矜贵,似神仙般不染尘埃。
依礼,祁韫本应只看一眼便避开视线。可这一眼,便教她心神俱震、天旋地转。
虽那夫人戴着幂篱,看不真切面容,可那身形、那独一无二的举止风姿,她再熟悉不过,至死也不会认错。
那是蘅烟,她的母亲,她朝思夜想、去世十五年之久的,母亲。
祁韫俯身行礼,脑中却一片空白。那一刻,她甚至感受不到心跳,唯有轰鸣声在耳侧回响,眼里只存那一瞥之间那夫人的身影,连呼吸都险些忘了。
那夫人行至她面前,衣香拂面,是祁韫从未闻过的气息,陌生而清淡,不似记忆里甜中带冷的脂粉香,却依旧让祁韫心神震荡。
蘅烟静静望了祁韫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阿韫,你不认我了么?”
那声音清婉柔和,恍如旧梦,与记忆中并无二致。只不过,如今声里满是从容与高贵,不复当年烟尘半生的怯弱哀苦,是祁韫无比熟悉、日日与其奉承周旋的,不折不扣的贵人语调。
她竟不避外人,一口将二人关系点出,连梁蕸那不上台面的俗气情人都不避,更叫祁韫难以理喻。
霎那间,一切都通了。
原来,这七日梁蕸、徽止对她的亲昵,是知晓真相后不避外人的亲近示好。原来,梁述并非以男装女侍的衡一、喜好男风的二公子羞辱她,而是不动声色地展示:在这个奉美为尊的家里,性别、喜好、流言都不值一提,你是我所认可的,是我们都认可的,你是我们的家人。
想通后,祁韫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恶心之感,强烈到几欲作呕,只得硬生生吞下。
面对母亲微带幽怨的轻问,她缓缓抬眼,只答:“夫人恐是错认了。祁某平生未曾识得夫人。”
那声音冷肃、神情从容,合乎礼数,却比拒绝更决绝。
第218章 不败之昙
蘅烟闻言,只默然数息,便淡淡一笑道:“你不愿认我,也是情理之中。稍后请你与我对坐一晤,总是可以?”
祁韫心里滔天愤恨已化作幽幽暗火,仍冷冷答:“愿从夫人所愿。”
梁述在旁一笑,似是早已料定如今场面,仍携夫人的手并肩行去,留给祁韫的最后那一眼,不含讽刺、毫无恶意,全是悲悯与体谅。
这自居父辈的一眼更让祁韫怒火中烧,恨不能当场将这造作之宅砸碎烧尽,转身一言不发自回房中。
她在房中发狂到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心口和肩胛创伤更是烧得发疼,若非此处是客居,早已将所有陈设一把砸个稀烂。
原来,这七日所谓的体贴周到、亲昵示好,不过是为今日这恶毒一击。她恨自己三年前在坐忘园与梁述偶遇时心神不宁,竟没听透他那句“十二载不调之昙”背后深意。那“生于烟云香草”的昙花,“烟云”是“烟”,“香草”是“蘅”,明明嵌着她母亲的名字。
那句看似轻盈机巧的禅语,不过最直白的宣示:我呵护你母亲十二年,使她自烟花旧骨化作不败之昙,你该跪拜、该感恩。
她无法说尽心中的愤怒,恨梁述将母亲作为要挟她、羞辱她的筹码,恨母亲能心甘情愿做梁述的夫人,日日与她和瑟若的仇敌同席共枕。恨她当年任由女儿在祁家受尽折辱,至死不闻不问。
更恨自己十数年小心隐忍、倾尽心计好不容易换来的立身之本,以及自己对母亲未曾间断的相思缅怀,在母亲这“心甘情愿”面前,竟成了笑话。
她“天不予我,我自设局以取之”苦求来的一切,不敌今日母亲一句话:你若认我,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应有尽有。
她最恨的还是,母亲竟能站在仇人身旁,如此理所当然地劝降她,哄她加入这虚伪空洞、自诩高雅实则庸俗至极的家庭。
祁韫困兽般踱了半个时辰,终于稍稍平复,坐下连喝三杯冷茶收束心神。
好,极好。梁述,你要逼我失态,怎会让你如愿?就算这刀是母亲亲手递来,我死也要将刀拔出,奉还于你。
这一怒,怒得她满身是汗,气息滚烫。定神后唤高福伺候她更衣,冷水浇面之后,头脑也彻底沉静下来。
一刻钟后,她衣衫整肃,如约步入梁夫人客室。
蘅烟静静坐于室中,也有半个多时辰。她不能不为今日祁韫的冰冷态度伤心,却也知她有理由怨自己。
她也并不是要逼她选择梁家、而非效忠于那位她心爱的监国殿下。梁述同她说,过些时日想将阿韫请来一游、一家人相认时,她也委婉表示过不愿。
她深深明白,那个死去的蘅烟,是女儿忍辱负重十数年唯一的支撑。在这份恨和痛中,她成长得无坚不摧、光芒万丈,如今更是早已走出孤绝一身的困境,有了爱人、家人、朋友,而她自己也在新的婚姻中得了圆满。彼此怀念、只留美好与清白的记忆,自是最好。
可她也清楚,阿韫与那位监国殿下,终有一日要与梁述一战。她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注定只可存其一。
梁述摆在她面前的,是以她一己之身换两方相安的机会,她怎能不作一试?纵使明白,阿韫多半不会妥协。纵使明白,阿韫很可能厌她、恨她、弃她,甚至有朝一日,亲手杀了真正待她不薄的梁述。
她只能一试。
蘅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阿韫缓步行来。自幼瞒下她的女儿身,虽是无奈,如今见她身形修长,挺拔如竹,眉目凌厉而清俊,冷怒压着锋芒,如含鞘之刃,竟美得如此独一无二。若真困于闺阁,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祁韫行至近前,规矩周全地向她一礼,不言不语,也不肯更近一步。
蘅烟轻叹一声,勉强含笑,还是伸手向她招了招:“可否让我……让我近些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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