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何况,比起肃宗纲,少年天子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钱。
    郢地自古富庶,地近荆楚水陆通达,又为盐铁转运要地,郢王一支更世代经营,自成王府以来,所占田地已逾二十万亩,佃户过万,良田、漕仓、山场、湖圩俱全,几与半省之财力等齐。
    这等巨族,一旦问罪,必牵动九方。若只一味强攻,惹得宗人议政之争再起,必成乱局。
    但若能既“平乱”,又名正言顺地将郢地王田、盐税、舟粮诸项逐一抄清归并于国,无刀兵之扰,又可为朝廷充盈岁储,还可于朦胧中动摇长公主党羽根基。
    前者是老成,后者才是妙手。要叫皇帝看得清,他鄢世绥不是只会攻讦权臣,而是真能解局、能筹财、能安天下的能臣。
    于是鄢世绥立刻开言:“臣以为,此事当定为宗室内乱,不可妄下‘谋逆’之罪。祸起宗人与郢王之间旧怨,虽乱及王府,实未有犯上弑逆之迹。若轻言谋逆,则法理动摇、宗族离心,动兵兴戎,恐贻朝廷大患。”
    “若定其谋逆,彼既亡、我亦失。若定其内乱,则彼俯首、我得权。若再借其乱以收其田,则既无刀兵、又丰国储。陛下若真欲知臣之计,愿从此三策观之。”
    他见皇帝神情淡淡,但并不阻止,于是一气呵成:
    “一策,臣请遣兵部右侍郎高景荃赴郢专理善后。此人乃作乱宗支首领旧幕僚,又与湖广巡抚、按察御史皆为同年至交,有其从中调停,可使祸端速止,不动一兵一卒。”
    “二策,虽非谋逆,然郢地官仓被毁、民户受惊,终属失责。臣请诏郢王‘解资赎乱’,上贡银十万、仓粮三万石、漕舟百艘,名为悔过,实补国损。另移交王府所控良田一万五千亩,归户部暂管,以供东南转运、赈边军需。”
    “三策,以‘便民通漕’之名,令王府出资新设漕仓两座、舟埠一处,归朝廷调度,仍署‘王府奉营’之名,以安郢人之心。”
    他说到此处,低头拱手作收束:“如此一来,不动刀兵而乱平,不废爵位而权归朝,不抄府库而岁储充盈。内安宗室,外强国计,亦不违陛下‘不嗜刑威、但求长治’之志。”
    林璠不动声色听着,心道果如他和皇姐共同定计所料。
    带头作乱的宗支首领林晏崧,本属梁党一脉。而鄢世绥所举荐的兵部右侍郎高景荃,既是梁党中坚,更是鄢自己心腹亲信。
    此举看似出面平乱,实则将一场朝廷讨逆之事,悄然转化为梁党内的私下分赃与调停。
    郢王若想保位保家,弃财示顺是唯一出路,既能向天子表忠,又能安抚作乱宗支。而于朝廷而言,此策不费兵戈,便能削夺郢地财权、削弱宗王势力,堪称三方得利。
    鄢世绥此人,善度势、识进退。如今肯自陈此策,无疑是明白了林璠此前遣戚宴之暗中相告真意。今日应对可谓顺势表忠,愿受天子驱策。
    如此徐徐图之,终有一日,鄢世绥势成而心变,必会自梁党中抽身,倒向帝室。届时他与梁述势必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兵部不复铁板一块,梁党也将由此开裂。而鄢世绥一旦出手,定是兵部中直插梁述要害的那一刀。
    ……………………
    中秋过后,祁韫启程赴闽,与郑复年共同亲筹南海通洋大策收尾阶段。
    此为集祁韫可以调动的资本之力,与皇商郑家丝茶销路、海贸基业相合,于半年内新辟海上航线七条,延伸至南洋、西番诸地,更有意试探远洋直通吕宋、马六甲、锡兰之路。
    此策一旦成行,可开五口通市之局,三月一船,一船盈金数万,岁内追及祁承涛两年积累,几可奠定胜局。
    彼时福建兴泉沿海,自去岁开放海禁后,商贾辐辏,洋舶云集。
    泉州旧港虽残,厦门、福清、漳浦诸地早已复兴,倭船、红毛船、南洋舶皆可见其影,洋货、番文、珍玩异器流转市肆。酒楼讲外语者、牙行通番语者,皆非稀奇。
    祁韫心中念着瑟若,每至一地,都会着意寻些新奇之物博她一笑。听说有洋商市集设于海边,就与承淙、流昭一同前往寻宝。
    这半年,流昭因通晓洋话,已成为海贸大策的主力,仍与承淙搭档,一柔一刚,配合越发默契。
    祁氏几乎无需倚仗通番牙人之处,沟通交涉皆由流昭亲为,不仅保密周全,更效率奇高。初时虽引来本地牙行排斥,终被二人合力平息于无形。
    两人早逛市集无数,此番却皆认真寻物,要讨长公主殿下欢心。
    承淙先看中一支南洋沉香小扇,面料绣满番花,笑言“殿下若执此扇再训你,怕也训得温柔些”。
    流昭不以为然,指那扇气味太烈,说“殿下应更喜欢这玉雕梳盒,内嵌金丝花叶”,你一言我一语,倒像提前为祁韫置办聘礼似的。
    祁韫微笑听着。他们所荐之物,只要有她看中的,也一并收下,虽不必真送瑟若,作他人礼物也合适。只是从前常为独幽馆诸位娘子所挑,此刻还不免总下意识想,“这或许适合云姐姐”。
    然而这些市肆之物终属常品,虽异域光怪,失之不够典重,仍配不上她的殿下。
    直到她在一角摊前驻足,望见一方西洋珐琅金盒,约寸许见方,盒面嵌螺钿画工,描金鸢尾花,四周镶嵌细珠,合页处则嵌一粒赤红尖晶石,工艺繁复不失雅致,非寻常之物。
    店主介绍其为法王室后代某著名女子之信匣,祁韫细看其珠石,无一赝色,问价四千八百两,倒也不算敲诈。
    流昭也觉此盒别致,和承淙七嘴八舌一通砍价,最终帮老板以四千二百两买下。
    祁韫还无意瞥见承淙买下一枚镶蓝宝石戒指,盒未拆便悄悄收入袖中,定是留着什么时候逗流昭一笑。
    承淙和她对了一眼,竟难得有点心虚,摸摸鼻子,示意她别声张。祁韫哪会那么不晓事,只作不见,心里却难得有些惆怅。
    六人合力除汪贵不过三年前,仿佛昨日之影,却已是天各一方、不常相见,恍如隔世了。

第163章 酒倾愁

    到九月底,南下航线一切就绪,祁韫和郑复年亲自出面,连着几天见商人、谈货源、安码头、稳价格,把七条新线的前后安排都理得妥妥当当。
    等第一条航线正式启程,两家合办了一场“通洋首筵”,请来本地士绅商户,一起庆贺开海首航。
    席散客走,郑复年拉着祁韫笑得神秘,说带她见个“好哥哥”。
    祁韫原以为是哪个大人物,结果一看,竟是乔煜文,还当真是郑家请得动天神下凡。这冰块脸跟她一样,最烦应酬,平时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只肯与自己看得起的人对饮。
    她不知郑乔二人是否真因北地盐场事结下几分交情,还是早有渊源,更没想到这俩性子南辕北辙,竟也能处得来,还处得挺熟。
    于是祁韫连忙作势要逃:“二位赫赫皇商,我这小本生意哪配同席。”当然被二人扯了回来,先灌她一杯再说话。
    三人稍胡扯几句,乔煜文竟连祁韫千里迢迢跑到昆仑寻玉都知道。郑复年一听立刻来了劲,两眼放光,非要她说那两块玉料最后落了谁手。
    祁韫淡淡回了一句:“给你那洋美人打首饰用了。”郑复年就等这一句,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拍桌连声说:“值了值了!”
    乔煜文早听说家主曾有意与祁韫结亲,只因她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才作罢。此刻听她这话,什么都明白了,只是笑笑,慢条斯理夹了筷花雕醉鲍来吃。
    祁韫在心中估量片刻,趁话题稍空,试探道:“二位哥哥,有一事想请教。”
    两人都收了嬉笑,正色来听。
    祁韫便道她为家中考核,明年打算往辽东、锦州、广宁一带拓展谦豫堂,只是这片水她从未涉足,怕看不清深浅。尤其听说那是皇商邵氏的地盘,想请教他们二位对邵家的了解。
    乔煜文先看她一眼,语气淡淡道:“你家十年来止步于京畿不往北,自有道理。一是晋商势大,霍家你第一个就绕不过去。二是邵氏,树大根深,虎踞难撼。”
    “邵氏以粮为本,铜、木为辅,边贸则囊括皮草、山参、东珠、鹿茸、貂货、铁器,几乎无不在其势力之下。而北地百姓日子苦,真要做生意,不靠粮就难翻出浪花。你若真做粮,动的就是邵家的命根子。”
    他说着自饮一杯,语气不重,却意有所指:“以你之智,何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显然郑复年和乔煜文一样,心里已认定她是为长公主筹谋,却仍笑嘻嘻地说:“你想去玩玩,也不是不行。至于粮这桩生意嘛,你家既已拿下南平盐场标的,自可按新开中制度将粮运至边关交军用。照章办事,破局合理,邵氏也拿你无可奈何。”
    但他说着说着,也不由正了神色:“只是我也劝你三思,不为别的,只因邵氏背后的‘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辽东邵氏与李桓山一脉几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略道来。
    李家掌兵,邵家掌粮,二十年来边军所用多半经邵氏之手,几近绑定。李家子弟多纳邵家女子为妻,连营中粮务都由邵家人出任。
    凡与邵氏结怨之商,非倒即亡,哪怕山东巡抚也须礼让三分,几如黒道立国,半点不得插足。
    祁韫听得明白,邵李二家,其实就是军商联手、家族联姻,成了铁桶一般的利益集团。
    辽东几与外朝无异,官员更换频繁、上谕不畅,正是因这盘根势力。李桓山的不可撼动,也因有邵氏在背后如山作靠。
    她一面细细将二人所言都记在心中,其中不乏非皇商体系不可知的内幕,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只含笑说些泛泛应话,未曾挑明究竟去与不去。
    乔、郑二人自是通透,也不多问。祁韫肯详询,已是将两人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郑家早就是长公主心腹不消说,乔家这几年亦渐为瑟若所收,乔延绪能入盐改五人组,信任已是极重。再看三人眼下合作默契,利益相通、性情相合,彼此坦陈几分底牌,也就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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