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GL百合)——Pythagozilla

分类:2026

作者:Pythagozilla
更新:2026-01-15 19:14:43

    万岁台中随侍诸臣稍稍耸动,皆引颈细观祁韫手中火器图。
    “二为此匣中物,请陛下先一观。”祁韫又说,内侍便将匣打开,呈于御前。
    林璠巡视神机营前已恶补了火器知识,一眼便认出:“是击针。和寻常可有不同?”
    击针是火器击发机制中的核心部件,通过击打点火装置来引燃火药。祁韫所献击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形状修长,前端锋利得仿佛一根微型的矛。直径不过三毫,轻巧而不失刚毅,令人想象到它在发射时瞬间穿透火药的力量。
    “陛下圣明。”祁韫答,“击针虽小,乃火器之枢。徐常吉参考洋法,改以百炼钢锻成,坚韧数倍;又将针体微作扁削,锋钝相济,击发更稳。其所创‘集击一体’之法,将簧片、击针、传力杆合而为一,久用不损,风雨不误,虽寸许之物,关乎全局。”
    这下不仅是大臣们,附近听见祁韫对答的民众也十分轰动。祁韫微笑自袖中取出最后一物,是一枚铅制弹丸。
    “此弹为徐常吉所制,锡铅合铸,夹以铜屑,重心居中,飞则直进不偏。其身刻细螺旋,发时自转稳势,五十步贯甲,百步不失准。虽寸丸之物,胜负系焉,可谓‘一丸中魄,一器定威’。”
    祁韫说罢,拂衣跪地叩拜,朗声道:“草民身虽贱微,愿竭寸心,以应国用。愿我大晟风烟永清,铁骑如云,兵精器利,邦基长固。”
    她声音虽不高,却清润沉定,宛如金石落地,久久回响在万岁台前的旌旗与人潮之间。
    小皇帝大喜过望,只迸一字:“赏!”于是内侍将金银之物呈给祁韫,由她双手接过,高举过头,再度跪谢。
    “祁卿所言,声如清泉,理若珠玉。方才一拜,忠诚可鉴,辞旨沉着,不减旧时名士风采。”
    始终一语不发的长公主突然开口,语调轻柔,却隐隐透出几分冷意,语锋骤转:
    “然本宫有一疑未解——你所献之法,皆出徐常吉之手,图纸非卿所作,器具亦非卿所造。祁卿此来,所言何异代人邀功?又凭何自称‘应国之用’?”
    长公主话音未落,四下一时沉寂。
    她声色温婉,却字字如雪中寒针,轻巧一引,已将功劳归属之辩推向祁韫面前。
    祁韫却毫无惧色,沉静如初,俯首应道:“殿下所疑甚是,然草民所献,并非徐常吉手中之策,而是将其化为实功之全局。”
    她缓缓起身,目光平视前方,语声愈加清晰:“徐常吉善构图纸、设机理,然其所需之铜铁、硝砂、煤油、炉灶、工匠,皆须金钱调度。此番所用器物之工坊,皆由草民出资建造,器械原材,亦多由草民私下筹采。”
    “更不止此——草民已联络京中数家票号、商社,愿共同出资设火器之专库,以商助国,用息金之法,为朝廷筹款调用。”
    她拱手一揖,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从容的冷静与分寸:
    “草民所值,正在于此。能使技者得用、匠者有资、朝廷得利,使一纸图策成万里劲兵——此乃草民今日敢立于此、敢应国用之由。”
    这番话一出,台下低语四起,不少朝臣面色为之一变,而小皇帝则已拍手叫好,满面欢喜。
    瑟若静默半晌,眼底一瞬若有光焰流动,不知是喜是惘。

第14章 旧疾

    皇家出巡,仪节自然繁重。赛罢再观献艺,又乘节令施恩,颁下德政,百姓感激涕零,山呼叩谢不绝于耳。百官随后行礼送驾,仪仗返宫,而宫中早备端午夜宴,待赏宗亲与近臣。
    祁韫献技方罢,便被内侍引入万岁台后抱厦之中,传旨道:“请稍作等待,勿要焦躁。待仪典既终,长公主自有谕旨。”把个高福吓得手中金银赏赐都端不稳了,内廷赏的茶水也喝不下一口。
    其实祁韫表面安然,心中却也非毫无波澜。方才奏对是她多日来反复推演、斟酌筹度而成,尚算平稳,可毕竟时值盛夏,正午湖边水汽蒸腾,早已汗湿重衫。内侍传话分明,是“长公主旨意”,而非小皇帝指令;况自己当众献上火器制法、提出贷银于朝,更是一步胆大包天的险招。长公主或许不便于众前申斥,待私下召见,恐怕便要加以敲打试探了。
    听得抱厦外鸣金回朝,人声沸腾,祁韫知仪典已毕,便重整了整衣衫,将筹建火器专库之策于心中又通盘过了一遍。不多时,抱厦门轻轻启开,走进一名女官,身着青鸾踏雪补子圆领紫袍,腰悬金丝玉令牌,身量虽不及祁韫高,却十分挺拔;步履稳健,眼风凌厉如刃,一望便知是习武之人。
    二人皆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一眼,目光一触即止。祁韫早在烟花铺外见过她,立刻起身,温言含笑行礼道:“戚大人驾临,实乃幸会,果然威仪不凡、风骨峻峙。”
    戚宴之也浮出一副亲和谦恭面孔,还了一礼:“祁二爷谬赞了。今日献技惊座,殿下赞赏不已,诚为治国安邦之大才。”
    祁韫笑意更深,拱手谦道:“敢不承教,皆赖圣时清平,殿下睿明,使微末小人得展寸功。”
    戚宴之笑了笑,不再多言官场客套,抬臂引路道:“殿下请二爷移步相随,马已备好。此行二爷独自前往即可,家眷可先行回去,毋须挂心。”
    祁韫恭声应是,回首看了高福一眼,示意安心,便随她步出抱厦,翻身上马。
    恰值长公主与小皇帝自万岁台下缓步而出,鸾仪巍峨,众官随圣驾而去。唯长公主在寥寥几名宫女侍卫簇拥下,登上一乘装饰素雅的小车,并未片刻回望抱厦前的祁韫和戚宴之二人。
    这架势分明是私人出行,祁韫心下微感疑惑,过后按例宫里不是还有端午赐宴?
    想到一会儿或许就要和长公主单独相处,她毕竟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不禁心旌摇曳,见戚宴之已驰出几步,忙收敛心神追上。
    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京郊,直向西南而去。
    祁韫虽生于金陵,十一岁前却是在北京长大,直到被祁元白放逐南归,才在江南厮混了六年。她对京城的熟悉更多来自市井孩童的记忆,京西南除一条通往金泉桥的大官道,沿线不过是些驿站、庙市、旧营房,再有便是成祖朝名臣姚定公的忠肃祠,哪一个都和端午节气对不上,令她这聪明人也一时迷惘。
    行至忠肃祠时已近申时,天边烟云淡彩,清风徐来,暑气渐退。长公主车驾缓了下来,想是以皇家礼仪向先贤致意,以昭尊崇,连带着祁韫等人也勒马缓行,默默打量那苍苍松柏环绕的九重塔。
    待绕过忠肃祠,车驾行至一处荒山小径,徐徐停下。山路寂寂,唯闻鸟雀啾鸣,四野无声。
    长公主虚扶侍女之手款款下车,这才于今日第一次,隔着风尘与山影,静静望向祁韫。
    祁韫只觉她立于暮色山道之间,宛若一株青葱细柳,或一只随时可飘渺归云的瘦鹤。
    戚宴之在旁,轻而沉地说:“殿下已有安排,此段山路,愿祁二爷独随一程。”
    ………………
    内廷中人都忘了,或曰不敢记得,长公主的生辰在端阳次日,五月初六。十五岁那年生辰,她初发胃疾,几乎丢了半条命,自此每逢端午便郁郁寡欢,连小皇帝也不敢再言为她庆生。
    宫变那一夜,梁述进殿,大门在闷响中缓缓阖上,声如沉雷,将秋夜欲雨的风关在殿外。
    权臣作乱,图谋夺宫,他竟未佩一剑,仅身着便服薄甲,步履从容,神情淡漠,仿佛早已料定此行并无血战。
    瑟若方才以悲愤之言、哀戚之姿博动禁军之心,已然孤注一掷,却被梁述不动声色举手轻挥,便尽数卸去。此刻她要直面的,才是真正的强权、冷酷与死亡。
    她紧紧搂住年幼的弟弟,只觉心底一片寒意——他出将入相,步步登高,从边镇战功赫赫的总兵转任中枢,数度出使外藩、整饬各部。地方、军旅、朝局、漕政,无一短板,更兼智识卓绝、心性坚定,交游广阔,风雅宜人,网罗朝野之士为己所用,连书法亦清劲绝伦,间或抚琴论棋,即为士林所推重。
    他没有软肋。
    瑟若不开口,等他出招。
    “方才你一番‘正统’、‘大义’之说,辩理高明,词情动人,果然动了石震庭之心,很是高妙啊。”梁述笑道,仿佛真是慈爱长辈,“不愧是我梁家血脉。”
    他停顿片刻,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不过,你应当知道,你伯父光熙帝、你父亲绍统帝能登基,背后是我梁述的筹谋。世人皆以为坐上龙椅便是天子,殊不知,真正的棋手,往往执子而不入局。世人赞天子如日,却不知浮云也能遮天,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他唇角微勾,仿佛只是轻飘飘说出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向来是我。”
    瑟若呼吸起伏,微垂眼睑,低声道:“此番瑟若已竭尽全力,九泉之下,不负宗庙之恩。若舅父欲杀我与弟弟,便动手吧。”
    梁述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你未听懂我方才之意。我从未要取那个位置。无论是疯了的光熙帝,抑或乳臭未干的你弟弟坐那宝座,于我而言,毫无分别。”
    瑟若瞬息明白他言外之意,眸光摇动,直直地看了他半晌,迟缓跪地道:“若此为舅父之意,瑟若……愿听命。”
    一丝冰凉触到瑟若低垂的脸颊,原来是梁述俯下身去,将一只白玉瓶轻轻点上她的面容,温雅笑道:“你将它给你父亲饮下,你弟弟便是江山之主。我会保护他,辅佐他,你无需再担忧。”
    饶是瑟若心中已隐有预料,闻言仍咬牙攥紧那小瓶,才逼着自己吐出一句:“必从所愿。不过……”
    她蓦然抬头,双眼如冰,直视梁述的眼睛,沉声说:“我要你杀了光熙帝。”
    梁述微微挑眉,此刻才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自然。”回身欲推开殿门,又轻松潇洒地补了一句:“至于临终顾命之人,内阁王敬修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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