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卦(玄幻灵异)——洱下

分类:2026

作者:洱下
更新:2026-01-11 20:13:30

  敲击膝盖的手指依然有条不紊,姚问薪的半长的发丝规规矩矩地被拢在耳后,露出来的小半个下巴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有些透明,他道:“那时我有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你不清楚吗?”
  颜煜迟毫不意外,好像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故意找个茬:“哦?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做了什么,能让人特意将你的画像挂在衙门里?”
  “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姚问薪道。
  那时姚国尚且安定,姚问薪还是太子殿下,在松乌山外门做了三年弟子,无论是功课还是修炼,都完成得极好,掌门有意将他带进内门,便问:“你想进内门学习吗?”
  小太子说:“弟子愿意。”
  掌门道:“那你是为何而学?”
  小太子长篇大论了一通身为一国太子的责任。
  掌门道:“我是问你为何而学?”
  姚问薪愣在原地,良久才回答:“弟子不知。”
  太子殿下出就是太子,路还走不稳的时候就被各种人伏在脚下叩拜,刚识字便有人将砖头似的圣贤书放在他面前,教他什么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叫“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还没成年人腿高的小太子其实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只望着夫子的脸懵懂地点头。
  后来各国的皇子都要上松乌山求学,于是他也去了,按部就班地学一些不知会不会用到的东西。
  姚问薪被泡在责任里长大,按照要求把自己捏成了个无可挑剔的太子模样,他清楚地知道太子殿下的想法,却不知道姚问薪的想法。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个“聪慧有余,志气不足”的评价。
  掌门道:“松乌山上有人为一口热饭,有人为出人头地,你若是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而学,便下去想明白了再来。”
  姚问薪并不恼,也没有与那整天招惹他的,讨嫌的掌门继承人打招呼,收拾收拾便下山知会父王母后。
  恰好姚国国主正计划着巡一巡他的江山,便挥挥手道:“那就你替我去吧。”
  就这样,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领过命令,微服出巡去了。
  “我巡到一个边境小县时,发现此地百姓三九天里人人衣不蔽体,食不饱腹,房屋将倾未倾,刚出的婴儿冻死路边,讲一句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姚问薪语气平稳,不疾不徐道,“起初我以为是邻国侵扰,便在当地多留了几天。”
  可边境线连只飞过的鸟都没有,太子殿下更疑惑了,几番暗中调查才发现竟是自己人作怪——这小县父母官与上头勾结,侵占民田,拖欠工钱,动用私刑,甚至连朝廷拨下来的军粮都敢克扣倒卖。
  于是姚问薪先斩后奏,麻利地连夜摘了县丞的乌纱帽,连着他头上一串官官相护的渣滓一块儿下狱砍了头。
  还田于民,结清工钱后,百姓、将士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太子殿下罢贪官,造福一方”的事传遍全国,当地人便画了一幅太子殿下的像挂在衙门里,以警示官员们勤政廉政。
  “后来,诸如此类恶霸欺凌一方,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总被想方设法递到我案前。”姚问薪道。
  颜煜迟道:“一国之内藏污纳垢的地方那么多,都找你的话管得过来吗?”
  “能管的都管。”姚问薪道,“人就是如此,身处泥泞时,若遇到能将自己拉出的地狱的一丝希望,便会拼了命地抓住,若是惨遭背弃,绝望之下赴死便罢,万一揭竿而起,就是流血的祸乱。”
  闻此言,颜煜迟没有再出声,良久之后,他才又轻轻喊道:“姚问薪。”
  或许是此刻夜里的微风吹拂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这一声喊得太轻,像是某种叹息,又像是某种引诱,姚问薪一时征了神,思绪忽地脱离了肉体,轻飘飘地向上向远浮起,略过了五百年虚无的光阴,飞向了曾经的百米山巅。
  姚国破国之后,姚问薪骤失双亲,带着唯一的弟弟姚问宣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十几岁的少年拖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饥寒交迫,东躲西藏地走到松乌山下才敢晕过去。
  进山以后,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有楚悯帮忙照看着,姚问薪则被临峰长老带上了山顶收做亲传弟子。
  其实起初那段时间他意识并不是特别清醒,做事全凭惯性,时常转眼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是颜煜迟也不敢再闹,每日里不是嗡嗡地在他耳边讲山下听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就是抓耳挠腮地弄些小玩意儿,献宝似的想让他稍微开心些。
  如此过了几年,姚问薪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意思时,颜煜迟扛来一株树苗硬要在山顶种下。
  起初没人觉得那棵乌梅树能活,只颜煜迟一人不知疲倦地浇水施肥,围着树苗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不知它是不是害怕了这霸道的混小子,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活了。
  树苗长势极好,转眼便张牙舞爪地冲天而起,颇有活他个地久天长的架势。
  连临峰长老看见后,也感叹此人骨骼实在清奇,种下的植物都和他一水的气焰嚣张。
  于是等姚问薪能和他斗上两句嘴时,树枝上已零零星星冒出几朵可怜可爱的花骨朵。
  颜煜迟看见后嘚瑟了好久,往山顶跑得愈发勤了,不是赏景,就是闻闻花香,有时两人一同练过剑,他都要跳上树,躺在一片梅花香中小憩片刻,也不怕不小心掉下来摔个鼻青脸肿。
  一日,这不安分的又搬来几块石料,削出套座椅放在树下,说是方便姚问薪纳凉煮茶。
  姚问薪面无表情道,多谢,但这山顶上四季飞雪,再纳怕是要冻死了。
  可不管嘴上如何损他,姚问薪还是拿了套茶具放在那石桌上,此刻正煮着一壶山泉水。
  颜煜迟从树上看下去,脊背笔直,肩颈修长,绣着金线的衣袖间漏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腕,红线在骨节分明的指尖蜿蜒,被蒸腾起来的热气隐去一半。
  美人美景,美得他心里和山泉水一起沸腾开来。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尽力自然地说出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喂姚问薪,明日便是元宵了,你要不要同我下山去逛逛。”
  树下人沾着茶香的声音飘荡而来,道:“师父让我没事不要下山。”
  颜煜迟急了,翻身下来,蹲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挠头道:“这不是有事嘛!”
  姚问薪掀他一眼,倒了杯茶给他,问:“何事?”
  颜煜迟顿时就结巴了,支支吾吾半天,把袖口的金线揉得乱七八糟,才道:“就逛逛市集什么的,反正……反正……你来就知道了。”
  难得这平日里上天入地的混球露出这副样子,姚问薪唇角不由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故意顿了半晌,才道:“好吧。”
  颜煜迟得了应答,心满意足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干了,被烫得一蹦三尺高,他一边蹦一边往山下跑,还不忘捂着嘴喊道:“明日……嘶……明日定要等我!”
  明日,姚问薪想,明日发了什么,他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眼前平静的雪景忽地一闪,漫天惊雷爆闪,乌梅树无辜受牵连,被劈得焦黑,树下的石桌也碎裂成几块。
  淇奥剑脱手摔在地上,姚问薪猛地回过头,颜煜迟就站在山道之上,衣袍跑得散乱不堪,满眼满脸皆是错愕与惊惧。
  他如约来了,可等待他的只有血泊焦土。
  姚问薪赤红的眼中滚下泪来,满是血沫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又是一声炸雷响起,他看见山道上的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雷声盖住听不清,接着颜煜迟朝他飞奔了过来。
  哐当,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姚问薪陡然清醒,此地并不是松乌山,而是花桥村,原本站在山道上的颜煜迟此刻却在身后,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姚问薪一拍藤椅,椅子顺着力道向后砸去,他飞快从藤椅上站起,转身面色冷如冰霜。
  这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术法,居然诱得他心神松懈,趁机偷窥他的记忆。
  颜煜迟按着椅背接下了这暴怒的力道,四平八稳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之后再跟我算账。”
  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家的方向,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16章 送葬
  两人闹出的动静惊动了肖长里,他抄着一把扫帚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姚问薪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往颜煜迟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白天去过的村长家,此刻火光冲天。
  那重物坠地的声音过后,是女孩凄厉的嚎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得人背心发凉。
  确实来不及想更多事,姚问薪只好暂时忍下怒火,面色不虞地叫醒迷迷糊糊的姜琰,四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远远的,便见村长家院门大敞,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屋子已塌了一半,那动静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正提着水桶往这边赶。
  春丫头披头散发,跪倒在院中嚎啕大哭,被好几个人拉扯着往后退。
  “这是怎么了?”姜琰小声问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急得直跺脚道:“我正睡着,就听到旁边好大的动静,还以为是地震,跑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村长家着火了,春丫头说村长还被压在下面!”
  肖长里和姜琰闻言,忙问一旁的村民要了个木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颜煜迟四下望了望道:“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村长留着还有用,我去……”
  姚问薪手指夹着铜钱翻了两圈,隐约摸出个凶来,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道:“来不及了,村长已经死了,这火起得蹊跷,不一定烧出什么名堂。”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是个搜村的好机会。”
  颜煜迟心下了然,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隐入了黑暗里。
  忙活了大半夜,火势终于差不多被扑灭,救火的男人们身上早已被熏得不成样子,春丫头被几个中年女搀扶着,嗓子都哭哑了。
  这时有个男人用木棍撬开一块碎石,大喊:“在这里!”
  只见有个面目全非的人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横梁下,干瘦的胸膛塌下去一半。
  春丫头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了过去。
  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挖了出来,但那老村长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残破的尸体被平放在地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
  姚问薪在火灾现场走了两圈,房子被烧得只剩一个骨架,在夜风中摇摇欲坠,那木头残渣中时不时爆出两声脆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擦干自己头上的汗迎了上来:“这么晚,打扰了你们休息,真是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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