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障碍(近代现代)——夏日空想家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1 20:10:44

  闻以衍没对奚迟的任务完成情况做出任何的评判或者夸赞,他对于奚迟说自己特意去学削皮这件事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去,继续去忙别的食材准备。
  很快,奚迟就将地上的那袋土豆给处理完毕,皮都削干净,在没有闻以衍命令的情况下,他又主动去洗这些土豆,来来回回洗了三遍。
  “行了,别弄了。”闻以衍对他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去沙发上歇着去吧。”
  奚迟置若罔闻,反过来提议道:“闻先,我帮你切番茄吧?”
  “……你会?”闻以衍瞥他。
  “不会,但我想尝试一下。”奚迟说,“多帮帮你。”
  “不必了。”闻以衍冷淡道,“没用过菜刀就不要瞎试了,把你的手切到了我可不管。”
  “闻先好关心我。”
  虽然奚迟说这话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闻以衍总觉得他心里的高兴似乎溢于言表了。
  不是关心,只是觉得如果奚迟切菜切到手指又会很麻烦。自己又要翻药箱找创口贴,又要消毒,给奚迟包扎。
  闻以衍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所以他不允许奚迟给自己制造麻烦。
  大概。
  然而奚迟根本不等他的同意,就自顾自上手拿起刀,开始切了起来。
  几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番茄摆在砧板上,奚迟右手持刀,左手按住番茄,切得不太稳,一刀下去甚至不能完整地切开番茄,一看就是不会切菜的人。
  闻以衍只在心里祈祷着奚迟千万别用刀切到手指,本来给奚迟做饭就已经够烦了,他可不想再替受伤的奚迟处理包扎伤口。
  不过还好,奚迟总算是没切到他自己的手,虽然动作笨拙,但好歹也把番茄给成功切成块状,就是番茄块的形状大小不一。
  在奚迟的帮助下,闻以衍确实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做完了这顿饭。
  因为食材有限,所以闻以衍只做了几道简单的菜,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炒油麦菜……反正是奚迟自己说吃什么都可以,闻以衍也没招待他的心思。
  奚迟抢着把菜盘端到桌上去,闻以衍只好去添饭。
  他们一人端菜,一人盛饭,形成微妙的配合。
  闻以衍在奚迟对面的位置坐下,他刚一坐下,就看见奚迟开始动筷子夹菜。
  今天的这顿饭,闻以衍做得并不认真。不像之前邀请奚迟来家里吃饭那样,那个时候的闻以衍悉心研究过菜谱,精心准备食材,慢工出细活,最后做出一桌还算丰盛的饭菜。
  然而今天,他的调料全是随心放的,没有精准到克,全是凭感觉,十分随心所欲。
  他也没有尝,总之不知道最终成品的味道如何,所以就算奚迟觉得难吃,也得给他忍着。
  可奚迟那狼吞虎咽的模样跟以前还是没有分毫改变,他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却给闻以衍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以前他也是这样,装出一副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让闻以衍误以为他很喜欢吃自己做的饭,后来他才知道,奚迟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妥协。
  可是需要妥协什么?闻以衍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妥协和让步。他讨厌轻易的妥协和让步。
  如果盐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咸了,咸得发苦就好;如果醋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酸了就好;如果糖放多了,就直接告诉他太甜了。
  但可惜,有话直说这种事对于奚迟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吃慢点。”闻以衍用筷子轻轻敲着桌边,提醒他,“我不需要你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歉意。如果不喜欢吃,不用勉强自己,不吃也可以。”
  奚迟没说话。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闻以衍就眼睁睁地看见几滴眼泪砸在餐桌上,一滴接着一滴,清晰可见,像云朵凝结而下的雨水。
  闻以衍怔住,忽然想起来,奚迟来他家里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流泪。
  相似的画面再度在他眼前上演。
  毫无征兆的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就像夏天的雨。
  那个时候的闻以衍只觉得奚迟的眼泪莫名其妙,真情实感地认为奚迟是个怪胎,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在刹那之间理解了泪水的来历。
  别哭了。他原本想这么说。
  “不准哭。”闻以衍低声命令道。然而说出口的却是这句。
  奚迟低垂着头,将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我只是觉得很久没有像这样,跟闻先坐在这张桌子上一起吃饭了。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机会,感觉完全像是在做梦。”奚迟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闻先,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会主动给我做饭的人,不要代价,不要别的。”
  因为是第一个,所以有了意义。
  “其实闻先对我真的很好,但我利用了你,也伤害了你。”奚迟开始哽咽,到最后他甚至说不下去,“闻先,我是不是伤害了你?”
  

第80章
  闻以衍一语不发。
  他刚拿起筷子又放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办法说是,也没办法否认,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这很重要?”闻以衍冷冷地反问。
  “如果你死皮赖脸地在我家门口蹲伏了那么久只是为了来向我道歉,那我直白地告诉你,我不需要。”闻以衍以锐利的视线紧盯着坐在对面的奚迟,“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别在这拐弯抹角地让我想起你干的那些破事。”
  闻以衍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他的语气也算不上客气,但他觉得根本无所谓,是啊反正他的脾气就是这么差,谁爱忍就忍,谁忍不了就滚蛋呗,有多远滚多远。
  “可是我放不下。”奚迟的声音带着轻轻的呜咽。
  “你放不放得下是你的事,我要往前走,别拖我后腿。”闻以衍静静地警告他说,“那里没有你。”
  “如果闻先真的能往前看,就不会收留我了。”
  “你说什么?”闻以衍皱起眉头。
  “不管闻先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总之闻先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我有说错吗?”奚迟肆无忌惮地说,“如果我说错了,就请闻先现在把我赶出去。”
  闻以衍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以此制止他再说下去。
  这个人明明知道他不会把他赶出家门,才这么有恃无恐,可闻以衍偏偏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作嚣张。
  “不太想为你的死负责任。”闻以衍双手抱臂,态度强硬,“还有,少惹我气。”
  真烦。这个人干脆去死好了,管他干什么?
  闻以衍都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差了,好话坏话,他全都说尽了,冷漠扎心的话语可以张口就来,一次又一次地将对方拖入绝望,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早就会愤怒地转身离开,说不定还要破口大骂他不是东西。
  可奚迟呢?奚迟为什么不气?奚迟为什么还不放弃,还要执拗地拼死缠着他?
  闻以衍觉得奚迟这人真奇怪,过去的他对奚迟那么好,奚迟却偏偏不领情,还气,他用恶劣的态度对待奚迟,奚迟反而不气,不仅不气,还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冷漠和恶劣。
  他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让奚迟下跪,奚迟会当即跪下来换取他的原谅。
  但奚迟本来就是疯子,他不该拿正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奚迟,那只会自取其辱。
  他真希望奚迟能够再大哭大闹一场,就像他之前那么无理取闹那样,莫名其妙地乱发一顿脾气,然后说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放弃你,希望你也能放弃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于祈祷的眼神注视着闻以衍,充满希冀,充满可能性,充满令闻以衍不敢直面的东西。
  “奚迟,我最后跟你清清楚楚地说一次,你听好。”
  闻以衍搬出这句开头,然而他想说的东西其实早就在他心里成形,并不需要什么思考,他只是在给奚迟缓冲的时间。
  “很可惜,你的奢望应该成不了真。”狠心一直是闻以衍擅长做到的事情,他面无表情地对奚迟说,“你对我的感情太沉重了,我接受不了。”
  说完这段话的刹那,好像真的有重重的石头压在闻以衍的心口,胸口沉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的那片心是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密布的天空,压抑着,酝酿着一场淋漓酣畅的狂风大雨。
  面对桌上的那几道菜,闻以衍忽然觉得毫无胃口,他粗暴地紧抓着筷子,提不起来,最后轻轻地放回在碗边。
  他站起身,安静地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抚上把手,开门,又紧紧关上身后的那道门。
  这事说起来很荒谬也很可笑,上次饭还没吃完就匆忙从这张餐桌上离开的人是奚迟,这次逃开的人却变成闻以衍。
  闻以衍冲出家门,下电梯的时候,他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许,或者说,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法再面对奚迟,如果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可能局势就无法挽回,所以不留在那个家里,跑出来或许反而是个更加正确的选择。
  出了小区,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当作散心。
  闻以衍双手插兜,挤在交织的人流之中,跟随着拥挤的人群走走停停,就像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旁观者。
  他路过很多人,路过很多家店,看夕阳渐渐下沉,看马路街头的红灯变成绿灯,闻以衍第一次开始有闲情逸致地观察起这个世界,夏日的傍晚好像永无尽头,白昼不会迎接夜晚,他永远在拥抱太阳。
  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有些饿,在家里没吃晚饭,更大程度上是被奚迟气饱,被他弄得心情不振,毫无食欲。
  但当他呼吸过外面的新鲜空气,在车水马龙里走走停停,世界很大很繁杂,反而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在这个机会中逐渐冷静下来,逐渐觉得,好像奚迟,也没什么大不了。
  奚迟跟他一样,不过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一个渺小的人,当然,他也是。他们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太把对方当回事。
  如果奚迟肯出去看看,他会发现比自己好无数倍的人吗?他会发现比自己更适合他的人吗?或许吧,但闻以衍不允许他走出去,不允许他从自己的世界里逃开,不允许他去找到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方式,他的命令,他的私心。
  这样很卑鄙,闻以衍知道。但是为了奚迟而变成一个卑鄙的人,有什么不好呢?
  轻松过后,无法忽视的理上的饥饿感就开始显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胃翻滚着,阵阵绞痛不平息,席卷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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