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原来给我准备了惊喜啊。”黎叶看见沙滩上的一排烟花,笑着说。我离他最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啤酒的气味。
  符浩指着我:“小叶弟弟的想法,文科就是比我们这些理科浪漫。”
  黎叶侧头看我,眼睛里含着一点醉意:“你也长大了。”他在胸口比画了一下,“你刚到玉京的时候,才到我这里。”
  我说:“今天是你的日,我不知道送你什么,那就放个烟花庆祝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放到他的手心里:“黎叶哥,你来点。”
  他握着火柴盒慢慢走过去,蹲下的时候后背弓起的弧度像月亮的弧边:“我点了。”
  “别磨蹭,搞快点。”符浩催促他,其他人欢呼着附和。
  火柴擦过砂纸,亮起一小团火光,黎叶将火凑近引线,在引线点燃后的滋滋声中往回跑,来到我的身边站定。
  几秒后,随着“cong”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升空,在黑夜里炸开巨大的金色一团,紧接着是无数朵烟花上升,砰砰声不绝于耳。
  “终于不用再写试卷了!”
  “我毕业的时候你们也要给我放这个!”
  “啊啊我真的太喜欢夏天了!”
  “我们一起祝黎叶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所有人面朝大海,高声呼喊,语言伴随着烟火的尘埃落进深沉的大海中,拼凑成玉京独一无二的夏夜。
  我悄悄把另外一份礼物塞到他的手里,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小方盒:“我以为只有烟花。”
  我借着夜色掩藏心口的局促和忐忑,轻声说:“是一片蔷薇叶子的书签,我自己做的。”
  “好嘛,长大了胆子也大了,敢剪我儿子的叶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见黎叶笑着将方盒放到眼前,掀开,里面是我用黎叶教我的标本制作方法做出的一枚叶脉书签。
  绿色的叶肉组织用碱液腐蚀消除,清洗后留下网状的叶脉,我用明黄色的水彩给它染了色,最后用塑料纸塑封。
  “让你背的知识点一个没记住,做这个的方法倒是记得很清楚。”黎叶伸出手,从左边穿过我的肩膀,以半拥抱的姿势把手掌搭在我的右肩。
  我听见他说:“小昂,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一刻,有一种饱胀的情绪像烟花一样在我的心口炸开,那时的我无法找到准确的文字来描述,只觉得,以往的和黎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随着他的这句话在我的身体里被煮沸,蒸汽熏着我,让我的大脑产从来没有过的眩晕。
  直到一周后,符浩的小叔回到玉京,让我有了答案。
  符浩的小叔符闻,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外貌不算出彩,但一头银白的短发让我至今对他记忆犹新,同时他的左耳打了一排耳洞,戴黑色的、银色的耳钉。
  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完全猜不出他已经三十五岁。
  符闻有十年没有回过玉京,这次回来还是因为符浩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他回来参加升学宴,顺带休个假探个亲,并计划在开学前把符浩带去上海。
  他站在符家门口抽烟,碰到我和黎叶来找符浩,先是抱了一下黎叶:“哇靠,你竟然长这么高了。”
  “符闻叔。”黎叶叫他。
  “歪哟,这又是谁?”他往旁边抖了抖烟灰,看着我,“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的弟弟?”
  “少乱说啊,”黎叶朝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是我爸同学的儿子,叶准昂,住在我家隔壁。”
  “林姐回玉京了啊?”符闻若有所思,笑道:“我当初就说她找的男人不可靠谱,迟早有一天带着孩子回来。”
  他的话里都是对我母亲的熟悉,我问他:“你认识我妈?”
  “岂止认识,”他自来熟地捏我的脸,“这小孩长得真好看,你妈那会儿要死要活说要跟你爸去哈市,我提醒她她还骂我多管闲事。”
  “……”
  自我有记忆起,叶明很少出现在家里,小时候我还会问母亲为什么叶明不喜欢回家,母亲只说:“你就当他死了。”
  随着年岁渐长,我从他们一次次的争吵中猜出一二——我爸不爱我妈了,两个人不离婚只是为了孩子凑合过日子。
  大概是我天善于自我情绪调节,或者是庆幸我有一个足够爱我的母亲,她的爱覆盖掉了叶明冷漠的那一部分,让我能够健康地成长,不至于像她曾经担忧的因为家庭不幸变得性格孤僻内向。
  符闻是个很会看人的人,母亲在哈市不幸的婚姻活也确实印证了他的话。
  他后来也分析过我和黎叶。
  他说:“你们两个性格都带着偏执,一旦互表心意,要么互相折磨,要么白头到老。”他抱了一下因为黎叶刻意疏远而悲伤的我,说:“小昂,同性恋这条路,要承受世人没有尽头的诟病,我就是因为这个,十年很少回玉京。”
  “你和他都需要时间去思考,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第9章 端倪
  同性恋。
  这个词在往后的岁月里渐渐被人们接受,但在我们年少时一直被视为“禁忌”和“神经病”的代名词,就像电子游戏,老一辈的人认为沾染上这两种东西,跟毒品没有任何区别。一些同龄人被捆着送进所谓的“戒习所”,暴力、电击、药物控制,所有残忍的手段都用在被称为“失心疯”的少年少女身上。
  进去之前人还是正常的,花上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变成一截木头被抬出来,带回家,再以残躯的身心苟活于世。
  我一直觉得老天爷对我有颇多的照顾,因为我们身边的人对此多是理解和开明,在这条路上我们没有受到来自亲友的诘难,但也还是会小心翼翼地面对可畏的人言。
  如果没有符闻的出现,我想可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明白我对黎叶的感情。黎叶亦是如此。
  符闻住在吾梦老街的这个暑假,本身他的头发已经过于惹人注目,再加上暗地里所有人似乎都知晓他的性向,老街里的人对他避之惟恐不及。
  符闻开着符家拉货的面包车带我们出去玩时,路过老街街口的大榕树下,听见那些聚在树下的老人骂他“不要脸”“被插的”“不男不女”等等,符闻一踩刹车,摇下车窗,冲那堆人笑眯眯地说:“你们传得太假了,我才是插人的那个。”
  然后哼着歌将一堆黑脸的老头老太太甩在车后,等车开进市区,他咬着牙后悔道:“骂轻了,下回得骂狠一点。”
  我不懂那些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出都不是什么好词,符浩坐在前面,说:“哎呀小叔别气,他们嘴碎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们自家人都接受你了,你管他们呢?”
  黎叶和我坐在后面,他从听到那些话后就变得沉默,手支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面包车在玉京市的海天国际大酒店前停下,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秀的男人从酒店大门出来,走到驾驶室叫了一声“阿闻”,符闻点点头,转身示意符浩下车坐后面,把位置让给他。
  “回叔,好久不见呀。”符浩下车打招呼,乖乖从我这一侧上车。
  那时我有很多好奇,想问符浩,可觉得这样做很唐突,只能忍下来。
  符闻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孔回,你们跟着小浩叫回叔就行。”至于其他的身份,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孔回越过前座,把两个纸袋分别递给我和黎叶:“听阿闻说今天会见到两个小朋友,第一次见面,给你们的小礼物。”
  我受宠若惊,接过后道谢。黎叶则是忽然看了我一眼,两秒后很快移开,把袋子拿在手里,说了声“谢谢”。
  彼时我不懂他为什么会看我,后来问起黎叶,他说,那时候他在想,两个男的竟然真的可以谈恋爱,然后视线莫名其妙地就落到了我身上。
  “在万宁的那两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还骂自己是变态,你是我弟弟,我居然在思考如果我是同性恋,可不可以和你谈恋爱。”
  黎叶对我的疏远就是从这里开始。
  我们在万宁的海滩上晒太阳,下海游泳,符闻还带我们出海钓鱼,两天的时间,以往对我格外关注的黎叶变得很冷淡,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沉思。
  在返回玉京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聚在一起吃完晚饭,符闻嘱咐我们自己玩,别走远,带着孔回离开了。黎叶说他不舒服,要回酒店睡觉。
  等他走了,我终于有了机会,鼓起勇气问符浩:“你小叔和他的朋友,是不是在谈恋爱?”
  符浩搭着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恶心吗?”
  看我摇头,他满脸开心:“他们是情侣。”
  “你爸爸妈妈不骂他?”我想起老街上的人说的那些话。
  “何止骂啊,还打他,打到满头是血的那种,可我小叔说这是天的,把他杀了也改不了。”符浩叹了一口气:“我小叔跑到上海很多年了,我爸只有他的一个弟弟,再气也是亲兄弟,时间长了看他们跟普通的男女情侣没什么两样,去年才慢慢接受。”
  “唔……你刚知道的时候怎么想的?”
  “不理解,可我很喜欢我的小叔,他喜欢狗那也是我的小叔!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去上海吗?”符浩期待地看着我。
  “不知道。”
  “因为我在上海有两个小叔啊!你是不知道,回叔对我比我小叔对我还好,每天都会给我做不重样的东西吃,从国外出差回来还会给我带各种礼物,管他是男是女,对我小叔好,对我好就行。”
  “我小叔说了,这很正常,有人喜欢女,就会有人喜欢男,上海很多这样的,家里的这些人骂我小叔,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大惊小怪罢了。”
  符家人的接受能力在那时候已经算是超前,即使是这样也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可世人不都像他们,更多的还是背后的闲言碎语。
  这是时代的问题,不是他们的问题。
  从万宁回来后,黎叶再也没有叫我起床学习。当我带着书和作业找到他时,他说:“我要去北京了,你要学会独立,不能什么事都让我监督。”
  黎叶发现了自己情感上的端倪,陷入了人第一次迷茫和恐惧。
  那时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内心,只觉得无意中冒出的想法太过骇人听闻,在看过符闻和孔回的相处前,他一直把我当作邻居家的弟弟,可他现在却出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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