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分类:2026

作者:木三四
更新:2026-01-11 19:31:35

  “小昂,你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大概是陪不了你了,你如果太悲伤,试着重新找个人作伴吧,比起守着不会回来的黎叶,我更希望你能走出孤独,不要再守着那些花了。”
  如果黎川不提,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黎叶曾经在黎川面前郑重地说爱我。
  在这里,不得不提,我和黎叶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太短、太轻,承载不了一个人炙热的情感,要说爱,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去表达。
  “我不确定这样的时间要多久。”
  黎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前往天安门广场的路上,他被博士论文搞得近乎崩溃,间隙突发奇想要去看一场升旗。
  我们在凌晨三点出发,只为跟众多游客抢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
  八月,北京的夜晚凉爽,我们在深夜的长安大街上牵手前行。他的掌心干燥,有力,我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变短。
  “如果在时间前加一个类似‘一辈子’这样的限定词,我会觉得像一粒种子找不到着陆的土壤,我更想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的感情,你看,就像今天晚上,我想跟你看一次升旗,这样的事,我只想跟你做。”
  我们抢到了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在渐渐明朗的晨光中,伴随着国歌,看一面国旗缓缓上升,黎叶说:“真好,在这片土地上,和自己的喜欢的人在一起,再烦闷的活都有了很多期待。”
  他是如此的爱着自己的国家,爱着这片土地,爱着土地上的人和自然万物。他满怀希望的活着,命运却让他死于一场空难。
  你看,命运是如此的冷漠无情。
  在那场空难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乘坐飞机,大概是因为每次我奔向死亡,都跟搭乘飞机有关。它像停靠在三途川边上的那艘摆渡船,一旦坐上去,就是离死别。
  然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自虐般频繁地坐飞机。我几乎陷入魔怔——想要效仿黎叶死去的方式。
  每次我都选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的流云,想象飞机失事的那半个小时里,黎叶会想什么。
  他应该会想起他的父母,想起符浩,想起我,最后在失重导致的晕厥中没有痛苦地离开。
  我想,飞机撞击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感知的能力。
  至少,他没有太痛苦。这就够了。
  在他走后最初的那两年,我过得浑浑噩噩,抽烟,酗酒,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精神疾病折磨着我,要不间断地服用药物。我想我现在的病,就是在那几年里种下的病根。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搬到现在住的二层小楼后,我几乎过上了离群索居的活,除了老余,我不再跟人来往,拒绝所有人的探视,每天活在虚妄的梦境中。
  我把从梧州带回来的那抔黄土,洒在移植过来的蔷薇的根部。每次醉酒后,我会躺在那片土地上,用脸颊紧贴那一小块冰凉的土壤,就像睡在黎叶怀里,抵着他的胸膛。
  老余搬到我家对面,无数个深夜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带回屋里,流着泪用毛毯裹住失温的我。
  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大脑,我看着他,恍惚着问:“黎叶回来了吗?”
  “我给你煮碗面吧,你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去厨房简单下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逼着我吃了半碗。
  “我们还住在出租房里的时候,我和他经常工作到深夜,饿了黎叶也会给我煮一碗面。”在食物氤氲的雾气中,我悲伤地笑道,“他会煎两个鸡蛋,压在面条下面,说这是惊喜。”
  老余沉默着又去给我煎了两个鸡蛋,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长久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决堤。
  “老余,为什么要让这么好一个人离开?”
  “你还要活下去。”
  “他才30岁。”
  “你要记得你还活着。”
  “黎叶,‘离’叶,因为我姓叶,他注定要离开我的是吗?”
  “够了!叶准昂!”老余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清醒一点!”
  他突然卸力松手,我跌回沙发上,就听见他带着哭腔说:“黎叶走了我也一样难过,但你不能这样,你想死了去找黎叶吗?!那都是屁话!你死了也见不到他!你要是想不开走了,想让我也沉浸在接连失去好朋友的悲伤中吗?!”
  他胡乱揩干净眼泪:“黎叶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这样,叶准昂,振作一点,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黎叶,是为了你自己。”
  那是老余哭得最厉害的一次。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哭得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怕我死,从我们小时候的事说起,说我们在哈市的日子,说我去玉京的那三年他很想我,说在北京重逢后是他一最快乐的时光。
  他把家里所有的酒翻出来,我们两个人对坐喝到天亮。
  “喝完这些酒,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老叶,答应我,好好对自己。”
  我们都醉的厉害,耳边还回响着老余醉后止不住的絮叨。我满身酒气,一抬头视线落在窗户外院子里从玉京移植过来的蔷薇。
  两年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它从来没有开过花,只是抽枝发芽,叶片从新绿变成墨绿,又在深秋变黄掉落。
  而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万绿丛中,冒出了一朵金黄色的小花。
  像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我说:“老余,蔷薇终于开了。”
  我不再放纵自己堕落,开始整理搬进来后一直没有整理的东西。
  黎叶的所有遗物我都留着,衣服挂进衣橱,看过的书放进书柜,他种过的花悉数从花盆里移栽到院子里。我每天都在想他,会哽咽,会流泪,但是不再喝酒了。
  我把靠近院子的房间当做书房,书桌摆在窗户下,这样一抬头就能看到楼下院子里的蔷薇。
  每天夜里,我会坐在桌前,给黎叶写信。
  内容不多,会告诉他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在尝试写什么样的故事。写完的信纸对折,塞进牛皮的信封里,然后放进一个专门用来装信的木箱子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二年,那些信装满了三个箱子。
  每年夏至和冬至的那两天,我会搬一张茶几放在院子里,摆出一壶酒和两个酒盅,老余和他的妻子再忙,都会抽出时间在这一天来陪我,后来他了一儿一女,两个小孩也会一起过来。
  我偶尔会给他们读一些我写的信,他们会问我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给一个叫做黎叶的叔叔。”
  老余两个小孩的名字是我取的,哥哥余年,妹妹余余。这两个名字带着我的私心——只因为有一年过年,零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黎叶勾着我的脖子快速亲了我一下,说:“小昂,新年快乐,年年有余。”
  “年年有鱼?以后每年都要吃鱼是吧?”我不知道他在玩文字游戏,笑着和他玩笑。
  “不是那个‘鱼’,是‘余’。”黎叶抬起我的手,用食指在摊开的掌心里写下一个“余”字,那时我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余有你的“余”,也是“我”。
  年年有余,每一年都有他,每一年都有我。
  有时候我会想,其实黎叶比我更懂文字,他只用了四个字,就将我和他都包裹在了一起。
  在余年和余余成长的过程中,偶然间问起他们名字的来由,我摸着他们的脑袋,隐瞒了真相,只说:“希望你们未来一,平安健康,每一年都能有鱼吃。”
  那之后,每一年除夕的餐桌上,倒是真的都有一尾鱼。
  黎叶,你看,每一年都有你的。
  

第17章 命
  在此,我不想赘述黎叶走后我有多悲伤,那是极其主观的情感,晦涩的过去让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
  我以年迈的身躯回看过去,仍然无比庆幸在十五岁的那年抵达了位于北纬19°32′的玉京。
  以及,遇见了一个叫做黎叶的少年。
  黎川的葬礼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那座南方岛城。记忆、时间、故事,都被我尽数封存在北京的小院之中。
  我依旧坚持手写创作,把一叠叠厚厚的稿纸发给出版社的编辑,或者是电影的制片方,偶尔也会外出看看外面已经翻天覆地的世界。
  我把一所见、所闻、所感,拆开,揉进我的每一个故事中,用文字,为陌的人编织着不同的故事。
  十五岁到三十岁,十五年的漫长夏天一直笼罩着我的余。
  黎叶的老师退休后,某天跟着师母到家中做客。
  最器重的学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他同样有两年无法接受噩耗,但时间还是冲淡了一切。
  他平和地把黎叶的一些未完成的论文交给我:“我在整理文件时发现的,看着这些不完整的心血,恍惚以为黎叶还在,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上正在播放文昌发射中心即将发射新的运载火箭的新闻。而距离文昌发射第一枚火箭,已经过去二十年。
  世界正常运作,当年飞机失事的新闻早已掩盖在历史的废墟之下。能记住黎叶的,只剩还活着的人。
  我指着新闻说:“很多年前,我和黎叶有幸见证了文昌发射第一枚火箭。”
  那时,在轰隆的巨响和腾起的巨大蘑菇云中,我侧首看向黎叶——海风扬起他的发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装着对未来的憧憬。
  “如果真的有来世,”他的老师说,“我还愿意当他的老师。”
  长久的孤寂让我不再信来世的说法,我只是笑了一下,把黎叶未完成的论文仔细收好。抬手给他们添了一杯茶水。
  不要来世了,就这一世吧,我想,只要这一世。
  余年和余余先后成年,我从未当着他们的面述说过与黎叶有关的往事。不过他们大概率是从老余的嘴里得知了一些信息,没有直接问我,倒是经常帮着我打理院子里的花草。
  余余从小就是古灵精怪的孩子。上初中后爱上摄影,每年夏天,蔷薇绽放的时候,她都会拉着我站在金色的花下,给我拍一张照片。
  “昂叔,我们说好了,每年夏天拍一张,等你八十岁的时候就有很多张,到时候一起看!”
  她会把照片冲洗出来,用马克笔在相纸底下标好日期,装进相册。
  这个冬天,我应该要提前拍最后一张照片了。
  她也看过黎叶的照片——我们的合照,以及和符浩的合照都还放在卧室的床头上。
  相机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它将时间定格在从前,照片里的人还是当年的人,只有我在经年累月中渐渐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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