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近代现代)——寒鸦/梅八叉

分类:2026

更新:2026-01-10 19:51:24

  十来天没见了,不知道他可好?
  *
  睡到一半,听见咔嗒一声。
  像是风吹开了窗。
  我心知冷风吹来要着凉,奈何身在梦中,不愿意动弹——殷管家会来的吧,他一向警敏,定听见了窗户吹开的声音。
  昏昏沉沉地,总心系那半扇开了的窗。
  “……”
  “……”
  有什么人在窗外说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我在沉浮中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是两个女子的争执。
  “殷家是什么好的去处吗?你上赶着去当什么姨太太!”一个声音敦厚一些的女声道。
  “……”对方说了些什么。
  敦厚的女声又道:“那孙嘉呢?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出面拒绝?!”
  孙嘉?
  这与孙嘉少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嘉少爷的未婚妻?
  “孙家也不过是殷家的附庸。你不要为难他了……”另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劝慰。
  “可上海呢?你不去了吗?费心血考上的医工学堂呢?也不去了吗?”敦厚的女声哽咽问。
  真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这世道中,竟能考上这样的地方。
  “你嫁殷衡,我也嫁!”敦厚的女声沙哑道,“我们是好姐妹,永不分离。”
  嫁殷衡……好姐妹……不分离……
  我在梦里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睁眼去看,眼皮却沉甸甸地,竟在贵妃榻上动弹不得。
  刚才那些岁月静好般的闲聊都变了腔调,与呜咽的北风混在一处,成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号。
  “……迟了!迟了!”她哭声凄楚,似鬼魅。
  “……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
  风陡然大了起来。
  呼啸而来。
  将两扇窗户都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翻身一倒,掉落在地,终于自梦魇中惊醒。
  急促喘息中抬眼去看。
  窗户来回颤摆,风夹杂雨雪进来,湿了一地。
  我颤巍巍爬起来,冲到窗户那里迎着风雪探头去看,左右无人,院内白雪皑皑。
  ……也许真是我的梦。
  我略微松了口气,正要收拢窗户。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我窗户下。
  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上来,脚边的雪融化了。
  一白一粉。
  是那双鞋。
  我记得它的每一丝细节。
  它真的跟着我从山神庙回来了。
  前日里它只是在廊下,脚尖朝外。
  今日,它却已经到了我窗户外,脚尖朝内冲着我大开的窗户……像是一个看不到的人,在探头看我。
  我从屋子里冲出去,正好撞见了殷涣,一把抱住了他。
  我将那双鞋的事和他讲了。
  他却说我看错了。
  “……看错了?”我都不敢回头,“你看,就在我身后,就在窗户下面!”
  “大太太真的看错了。”他又道。
  我抓着他的手臂,瑟瑟发抖,好一会儿才敢回头去看。
  窗户下空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只是梦。”殷涣说,“不要怕。”
  也许……也许是真的看错了吧。
  *
  我又“梦”见了那双绣花鞋几次。
  它好像跟着我。
  一晃神,就在余光中,能看到它出现在某个角落,也许是走廊的转弯,也许是院落的矮丛中……
  可当我正眼去盯。
  便烟消云散。
  像是一场幻觉。
  而殷管家因为要请傀儡戏,在这几日里早出晚归,十分忙碌,再找不到机会同他倾诉。
  老爷的电报又来了一次,准我去孙家做客,又不忘补了一句让我着黑色缎子长衫。
  那衣服从山里让人送了过来,装在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的匣子里,显得分外贵重。
  我开始还嘀咕为何要穿黑色的参加人家的婚礼。
  掸开那长衫时,心就软了,轻易妥协。
  这长衫通体纯黑,又绣着暗纹,流光溢彩中透出一种贵气的红来。滚边儿也用了金红混色的金线,线与线间又坠了细小的钻石。
  衬得这袍子更是价值连城。
  与衣服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两口漆黑的棺材,被八个家丁抬着,停在了进门的院落里,光是看上两眼,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
  “是傀儡。”殷管家抚摸棺身,冰冷的表情微融,似乎有了些别样的感情,“明日黄昏,要抬去孙家做戏。”
  这些来自巫族的习俗,总是诡异得惊人。
  我领教过。
  便不再追问。
  黄昏时分,殷涣算好了时辰,我们便坐车出了门。
  那两口棺材跟着马车。
  从后窗看出去,它们似乎与逐渐黑暗的天边融为了一体,压在人的心头,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没有鬼。


第28章 索命
  大喜之日,孙家也是热闹的。
  许是受了殷家的影响,殷家镇的新娘子也要过了子时才去接。
  这会儿新娘子还没来。
  招了许多邻里乡亲上门,烧饭的、制景的,挂彩的,人挤人,人围人,拥着整个孙家。
  待我们入了大门,就听见有人嚷嚷。
  “东家的贵客来了!闲杂人等,阴阳避让——!”
  我推测,所谓的“贵客”并不止我,也许还有两口棺材。
  奇怪得很,这群人便瞬时消散,消失在了各个角落,悄无声息,无影无踪。
  棺材被送到了祠堂中。
  祠堂不小,摆满了牌位。
  这仅仅只是孙家的祠堂,便如此震撼……不知道殷家老宅的祠堂又是什么模样?
  祠堂正中的炉里燃着熊熊大火,干柴噼啪作响。
  密密麻麻来了不少观礼的人,皆着黑色,匍匐于地,没有人看我们。
  静悄悄地,分外肃穆。
  殷管家搀扶我在首席蒲团上落座,又问我:“大太太,开始吧。”
  我懵懂地点点头。
  便有人呈上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十枚白金色的戒指。殷管家将其一次戴在指上。
  他手指关节分明,又纤细有力。
  这几枚戒指戴在他手上,分外合适。
  我忍不住想起了读书的那日,他的手掌在我身上扫过的悸动。
  他察觉了我的视线,只看我一眼,往前两步,抬手将一些黑紫色的粉末撒入了铜炉之中。
  炉中的篝火忽然成了黑色,火势大旺,蹿出四尺多高去。在这黑色的火光照耀下,祠堂里的所有人都成了黑色。
  与天、地,还有衣服都消融在了一起。
  殷管家一抬手,那两口棺材在这片黑中轰隆一响,棺盖缓缓平移,自动推开。
  再下一刻,两个身着乱色祭袍的人影便直挺挺地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像是两根木桩,忽然被人扶起。
  然后下一刻,跳出来,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板上。
  这一切依旧悄无声息。
  周围的人匍匐得更低,恨不得埋藏自己。
  不知道何处响了一阵敲鼓摇铃声,夹杂着人声的吟唱,说那是吟唱也不太对,听不清唱了些什么,混沌之中每一个音节都被吞下去了大半,只有一些凄厉委婉的声音急促地发出。
  傀儡在这样的吟唱中悄无声息地跳跃。
  灵巧无比。
  虽戴着长长的鬼面,我却能看到它们灵动的眼睛,恍若活物。
  黑色的火苗更盛了。
  有人抬来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血,喷在身上,又赤脚从刀山火炭中踩过,最后癫痫似的,拿起被火烧得红透的匕首在牛骨上作画,最后又将死掉的牛羊扔进了篝火。
  火苗炙烤动物的皮毛。
  发出焦糊难耐的味道,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火光把人都衬成了剪影。
  在眼前乱晃。
  我像是坠入了一场怪诞而荒谬的梦。
  充满了疯狂与不安。
  黑火逐渐熄灭了,成了橘色的光。
  傀儡们又静谧无声地重回了棺材,棺盖轰隆隆地合上。
  最后,人们从那炉中拽出了一块焦黑的牛骨,呈在殷管家面前。
  孙二爷爬过来,惶恐地问殷管家:“先祖准了吗?孙嘉的婚事?”
  殷管家像是神棍那样仔细端详牛骨上的裂纹和焦黑,过了片刻,轻轻放在地上。
  那牛骨发出炸裂的声音,竟然四分五裂。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殷管家抬眼,吐出两个字:“不准。”
  孙二爷脸色煞白。
  *
  堂屋里乱成一团,明明应该去结亲了,没料到竟然得了这样的反馈。
  新娘家人已经走了,说什么也不肯今天过门。
  孙二爷急得团团转,求殷管家再做一场傀儡戏。
  就在这混乱中,孙嘉面色如常,乘人不注意,引我去了偏厅。
  这里倒是清静,窗棂都换了西洋的五彩玻璃,还摆了一个西洋钟,挂了西洋画,靠近门口的高低柜上则摆了台爱迪生留声机。
  我听殷管家说过,这机器发明出来不到十年,很珍稀。
  殷家有一台已经难得。
  这孙嘉竟然也有一台。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孙嘉便道:“这就是留声机,也是……也是一位故人送我的。太太要喜欢就送你了。”
  他的豪气更让人咋舌——我若没记错,他还是个在读的预科学生,去读书的钱,全由了老爷资助,怎么突然这般阔绰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笑道:“有人想求大太太。届时,不光是这台留声机……大太太要什么,都一并满足。”
  他说这话时,丝毫不曾操心自己的婚事,凉薄的语气,让我想起了茅彦人。
  我有了一丝警惕,转身要走。
  他却拦住了门口,他问我:“你也是男子,难道真的甘愿在殷家后宅受管束一辈子?”
  我脚步一顿。
  “实不相瞒,就是英国人让我来问。他们想知道殷家的矿山到底在哪里?”孙嘉又说。
  我有些好奇起来:“为什么你们都来问?丹砂开采和卤盐提炼之法有那么重要吗?”
  孙嘉一愣,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殷家真的老老实实在采矿卖盐?”他乐不可支,“我也是去了上海才知道,英国人告诉我的……殷衡,在造军火。”
  我心头一跳。
  茅彦人的话响在耳边。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