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近代现代)——茶叶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茶叶二两
更新:2026-01-10 19:47:30

  裴予安狼狈地别开视线,盯着长椅扶手上那道被岁月磨蚀的木纹看了很久,久到脚边的光影都悄悄偏移了一寸。
  终于,他重新仰起脸,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笑:“那我...再考虑考虑?”
  赵聿看着他,眼底那点颤动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裴予安的额头,鼻尖相触。
  “不用考虑了。在我这里,你除了活着,没有第二个选择。”
  气息交融,带着赵聿特有的冷冽味道,无孔不入地包围了他。裴予安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大手覆上自己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脆弱的颈骨。
  “哼。”
  他温顺地把脸埋进那宽阔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赵聿衬衫的衣角,将那根细微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又一次没有谈妥。但这或许,也是一种妥协。
  片刻,赵聿松开他,目光重新落在他手机屏幕上。他划了几下,眉头微蹙起:“我没看到你和我的合照。”
  裴予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迟来的、小小的得意。他抬起手,指尖在赵聿下巴上挠了挠,像在逗弄什么人形大狗:“我就算把自己的名字忘干净了,也不会忘记某条小心眼又霸道的恶狗。我得时刻提醒自己,这人不能处,遇见了赶紧跑...”
  话音未落,赵聿的手就伸到了他后腰窝。
  那里是裴予安的死穴。哪怕痛觉已经迟钝,可身体的条件反射还在。裴予安浑身一僵,下一秒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在长椅上缩成一团。
  “哈哈哈...别、别闹...阿聿我错了...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躲一边求饶,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了一层生动的绯红。小白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两人腿间拱来拱去,也跟着兴奋地转圈。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陈阿姨的声音:“小砚!小赵!快过来尝尝!这黄瓜可甜了!”
  裴予安从赵聿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朝那边望去。顾叔和陈阿姨站在菜地边,手里各握着一截刚摘下来的脆嫩黄瓜,正朝他们笑着挥手。
  正午的阳光落在两位长辈夹杂着银丝的发顶,也落在那两截翠绿欲滴的瓜肉上,泛着丰沛水润的光泽。
  那是生命最鲜活的颜色。
  种子一生向阳生长,他也渴望那样的光。
  裴予安心头暖洋洋地,向他们用力地招手。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赵聿已经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
  “休战?”
  “嗯,休战。就一会儿。”
  裴予安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两个人,一只狗,朝着菜地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能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一步,两步。
  裴予安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明明阳光就在眼前,就在顾叔陈姨笑着的脸上,就在那两截翠绿的黄瓜上,可他的视线却骤然暗了下去,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世界的电闸。
  耳边传来一阵漫长的尖锐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他全部的听觉。
  然后,连那嗡鸣也消失了。世界归于一片纯粹的虚无。身体失重下坠,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他似乎听见了赵聿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般遥远,带着一种撕裂的破碎腔调。
  “裴予安!!!”


第85章 欠我的,该还了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陈姨坐在床边,手里的毛巾在温水盆里浸湿、拧干,又一次轻轻敷在裴予安滚烫的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她拿下,重新浸水、拧干,周而复始。动作机械,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张蹙眉痛苦的脸。
  顾叔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电子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刺眼地定格在 39.6℃。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粗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烧怎么就退不下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怪那个该死的赵云升!造的什么孽!”
  “老顾!”
  陈阿姨立刻拍了他手臂一下,示意他噤声。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卧室虚掩的门外,对面书房门缝下,正透出一线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小点声,”陈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疼,“那孩子就在对面呢。我昨天起夜两次,那书房的灯都亮着,怕是又一宿没合眼。”
  顾叔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线光亮,怔了怔,脸上的怒气被更深的愁绪取代。他默默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替裴予安掖了掖被角。
  “小赵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整天关在书房里,电话一个接一个,饭也吃得少。”
  “还能忙什么,都是为了小砚这病呗。我今早给他盛粥的时候,他低头接碗,灯光一晃,我瞧见他这儿,”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鬓角,“有根白头发。清清楚楚的一根。他还不到三十啊...”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快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裴予安偶尔因为高热发出的呓语,和毛巾入水拧干的轻微水声。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仔细检查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建议送医,但在得知病人极度抗拒医院环境,而且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他只能开了些更温和的退烧和营养支持药物,说了些’密切观察‘、‘维持体征’之类的术语,便提着药箱离开了。那背影透着一种医学面对某些疾病时的无可奈何。
  送走医生,两位长辈委顿地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们那道关于生离死别的旧伤疤还未结痂,没想到,命运却又在轮回里转了个身,非要再次逼着他们在迟暮的余晖里,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朝阳陨落。
  “...行了。”陈姨轻轻擦去顾叔眼窝的泪光,自己也很轻地抽了口气,压下了哽咽,“俩孩子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哭起来了。”
  “谁哭了。你老花眼。”
  顾叔转头抹了一把眼睛,扶着她上楼。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看见裴予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坐在床上。
  他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已经被他自己拔掉,扔在一边,针眼处正缓缓渗出一小颗血珠。他的右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被子,眼神像受惊的鹿,警惕而迷茫地在顾叔和陈姨脸上快速移动,身体则一点点向床内侧挪去。而身后,就是通向阳台的门。
  “小砚,你怎么拔了?快回床上躺着。”
  明明是关切,可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却像刺激了裴予安。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凉的阳台门玻璃,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恐惧和抗拒,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逃。
  “怎么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赵聿几乎是瞬间就赶来。然而,当赵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视线与裴予安对上的那一刻,裴予安脸上的恐惧骤然放大。
  那个突然闯入的高大男人,逆着光,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常年上位者的凌厉威压,这无疑是一种冒犯又让人恐惧的入侵。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往门边退缩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和决绝,甚至一只手已经无意识地抬起来,紧紧地扭着门锁的把手。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妄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除了赵聿。
  没有任何犹豫,赵聿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经历过这些。
  他知道,裴予安被逼到绝境时,是真的会跳。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决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几步后,他已经退出了房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位长辈。
  医生曾说过,当神经退行症发作时,病人会本能地索求童年的安全感,而非他成年后被痛苦切割出来的混乱回忆。
  这些太过沉重的爱与恨,正在被他的大脑当作危险源,强行排斥、擦除。
  赵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和卧室门缝下漏出的两线光,将他颀长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想到裴予安生病闻不得烟味,手指颤了一下,又放下了。
  门内,陈阿姨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正哼着一首上世纪的民谣小调,是裴予安幼时发烧,她在一旁照料时常哼的。顾叔则用他那略带方言的嗓音,絮絮地讲着大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豆腐怎么追着尾巴转圈,隔壁家的石榴树又结了多大个的果子,夏天纳凉时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赵聿听着。
  听着那些他没有参与的过去,听着他的爱人正在被一种不可抗力拖回他无法触及的时光里。他像个被遗忘在幕后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舞台上的主角褪去华服,换上旧时衣衫,回到他登台前的懵懂岁月。
  于是,他在门外听了一夜,站了一夜。
  =
  凌晨,高热终于退去。裴予安在一片虚软中睁开眼,掌心下的床单却是凉的。
  他揉揉眼,嘶哑地轻唤一声‘阿聿’,门几乎瞬间被推开。赵聿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意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杯黑咖啡,落下的吻都是苦的。
  裴予安像是电量耗尽,连动一下都觉得疲倦,他只能微微张开嘴,被动承接着这个清苦的吻。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赵聿,刚要问,对方已经侧身半靠过来,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头发。赵聿的声音很低,说公司有急事,必须要出差一段时间,不能守着他了。
  裴予安陷在这个柔软温暖的怀抱里,脊背被一下一下地拍着。
  疲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撑不开,他很想开口问清到底是什么工作,重要到赵聿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可睡意先一步追上了他。
  赵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抱了裴予安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沉入地平线,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当微光映亮裴予安苍白的眉眼时,赵聿俯身,在那双薄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然后起身,决绝地退出了他的视线。
  裴予安的病情反复,赵聿不敢再留下刺激病人。只不过,他会退出,但不会离开。他就住在隔壁,一墙之外的地方。
  有任何需要,他随时都在。
  书房的灯光,自那日起便长明不熄。许言来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带着厚厚的文件,神色凝重。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商业并购或舆论反击,而是国际医疗资源协调、实验性疗法的伦理审查、专机航线的报备、以及一份又一份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最新研究的晦涩论文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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