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近代现代)——茶叶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茶叶二两
更新:2026-01-10 19:47:30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前几十条都是据理力争为裴予安说话的置顶,像是谁眼熟的手笔。裴予安耐心地一条条翻下去,去寻找那些刻意抹黑他的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
  【看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是臆想症发作。】
  【之前就觉得他开新闻发布会时的状态不对,太亢奋了。】
  【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篇长文。
  标题是《深扒裴予安家族精神病史:母亲裴知薇曾多次就诊,遗传因素或成关键》。
  文章里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病历照片,还有谢建平——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的画面。谢建平举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声泪俱下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但他妈妈当年就有臆想倾向,总是怀疑有人害她...我只是没想到,这病会遗传得这么重。”
  文章继续分析,结合裴予安近期推掉所有工作、解约、深居简出的行为,推断其‘已无法承担公众人物责任’,并暗示‘相关部门应考虑对其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以确保其此前指控的证据效力’。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叙事流畅。
  裴予安看着屏幕上母亲年轻时那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笑得温柔又明亮。现在这张照片被配上‘潜在精神疾病患者’的标注,和谢建平那张油腻虚伪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那些污名、那些揣测、那些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言论,他已经不在意了。痛觉麻木了,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但母亲不行。
  裴知薇已经死了。她为真相付出了生命,现在连这三个字都要被这样践踏、这样利用。
  “混账...该死...”
  裴予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像蛛网。他忍着痛意弯腰去捡,身体却并不配合,蹲下时,天旋地转,几乎要将意识搅碎在这一轮漩涡里。
  “……”
  他急喘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细瘦的手指颤抖地攥紧花架的木柱。
  不能倒...他还不能倒下。
  放任这种油腻的人渣在外面污染环境,他死不瞑目。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晕眩的反胃,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弯下腰。当指尖终于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花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赵先生,裴先生需要休息,您不能——”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是赵先煦失控的尖叫。
  裴予安慢慢直起身。他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然后走向花房门口。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庭院里的情景。赵先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正试图冲破魏峻的阻拦。圆脸管家站在花房台阶前,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先生,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客。请您离开。”
  “不见客?”赵先煦尖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崩溃边缘的疯狂,“他把我爸和我妹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见客’?他现在装什么病!我告诉你,他就是装的!他根本没病,他就是个骗子,和赵聿那个白眼狼合起伙来陷害我爸,陷害整个赵家!”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些关于‘精神鉴定’的新闻。
  “你看!你看啊!连媒体都在质疑他!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臆想症患者!他说的话怎么能信?赵聿就是为了夺权,利用他这个疯子扳倒我爸!他们都是一伙的!”
  魏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个屁!”赵先煦彻底失控,“我爸和我妹在监狱里,我姐在医院里,赵家的产业快被赵聿那个野种吞完了!现在你们还要把我挡在外面?让裴予安出来!让他出来当面说清楚!他是不是在装病?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歇斯底里。裴予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匪夷所思。
  赵家人各个聪明绝顶、手段高超,可赵先煦这个二百五仿佛不是赵家的种,不仅色厉内荏,而且头脑空空。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毫无优点、又一无所知?
  裴予安伸手,推开了花房的门。初春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寒意。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羊绒开衫,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赵先煦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憎恨、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终于肯出来了。”赵先煦哑着嗓子说,举着手机的手在抖,“这些新闻,你看到了吗?啊?他们说你是疯子,说你有臆想症,说你妈也是疯子...你现在满意了吗?赵聿满意了吗?把我爸弄垮,把赵家弄垮,你们就满意了?!”
  裴予安轻轻拨开赵先煦的手机。
  那像是一个无能的孩子用最后的玩具充当幼稚的武器,让人连最后一丝嘲弄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走下台阶,在距离赵先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浅浅叹了口气,眼底是近乎悲悯的审视。
  “赵先煦。赵云升和赵轻鸿被起诉,是因为他们杀了人。不止一个。你大姐生病,是因为她知道他罪无可恕,而她自己束手无策。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不是吗?”
  赵先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裴予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你,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你爸当年差点害死的受害者的儿子,对着一个因为你爸造的孽而染上绝症的人,大呼小叫,质问我们满不满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唇角。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告诉你,我不满意。我妈死了,我快死了,那些因为停药而痛苦的病人还在受苦。没有一个人应该满意。但至少,赵云升得到了他该得的审判。至少,真相见了光。”
  “关于我的调查结果,我的病,我的一切,我都会公开,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至于你,”裴予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街边一坨烂肉,“如果想保全赵家最后一点体面,就回去守着你大姐,好好想想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别再来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身:“魏峻,关门。如果他不走,就扔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先煦瞬间爆发出的咒骂和哭喊。
  裴予安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长段话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神经痛像潮水般重新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
  “裴先生?!”
  魏峻收拾完不速之客,回来看见抱着头近乎昏厥的裴予安,惊得双手一颤,忙不迭地把人扶进客厅的沙发。
  在他连忙要联系家庭医生的时候,那只满是冷汗的手,轻轻地按下了他的手机。
  “我...没事...让我,咳...一个人呆一会就好。不用...麻烦医生,也不用...告诉赵聿。”
  裴予安右手搭在额头上,疲倦地仰头向后倒去,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线。
  脚步声犹豫地远去,裴予安挡着眼睛许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赵先煦的闹剧只是序幕。舆论已经转向,从道德批判升级到对他行为能力的根本性质疑。
  这很聪明。
  一个疯子说的话,自然不可信。那么他和赵聿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误解、被审视、被拖延。
  裴予安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赵聿不应该因为他背上这样的污名;母亲更不应该在死后,还要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一个名字。
  许晚风。
  《临江纪事》的特约记者。三年前,她曾做过一期关于医疗事故维权难的深度报道,追查过先锋医药当年的那场火灾,是少数在母亲死后,还愿意客观追究那场悲剧的媒体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临江纪事,许晚风。”
  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许记者,是我,裴予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许晚风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环境:“裴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接受一次采访。当面采访。您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说。比如,我母亲的清白,有关先锋医药案件的调查进度,以及我个人的健康状况。”
  许晚风难得沉默了片刻:“裴先生,您知道现在舆论的风向吗?这个时机...”
  “我知道。”裴予安懂得她的善解人意,笑了笑,“正因为知道,我才需要发声。但我需要一个保证。报道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我的原话,不做断章取义的剪辑,不添加倾向性过强的解读。许记者,你是我这通电话的唯一理由。”
  他轻声笑了笑,毫无防备地,坦坦荡荡地。
  “你愿意帮我,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许晚风深呼吸的声音。
  “好。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地点你们定,安静、私密就好。我会一个人来。”
  “不需要律师或...其他人陪同?”
  “嗯,我一个人就好。”裴予安顿了顿,“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也是我个人的陈述,与他人无关。”
  这一通电话很短,可裴予安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肩膀微微下沉,松弛地向后一倒,很轻地笑了声。
  他右手伸进兜里,熟练地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熟练地单手拧开瓶盖,捏出三片药,仰头吞了下去。
  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赵聿用熟悉的字迹写着服药剂量和时间。一天两次,每次一片。
  三片药,双倍还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药在缓解神经症状的同时,也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
  但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和足以支撑下去的身体。
  裴予安放下药瓶,缓慢地拖着脚步,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调整呼吸,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在练习微笑。
  唇角该扬起多少度,眼神该如何聚焦而不涣散,肩膀该放松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他一遍遍地练习,像在开拍前反复揣摩角色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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