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近代现代)——茶叶二两

分类:2026

作者:茶叶二两
更新:2026-01-10 19:47:30

  裴予安望着那熟悉的病征,浑身血液一凉,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敢进入,却也无法离开。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注视,老妇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但看到裴予安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找谁?”
  裴予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背影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时间在男人身体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衰败与死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语:“我儿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师呢。小小的年纪,就爱听戏。可惜了,药没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用毛巾轻轻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现在啊,也就这点声音,还能让他手指头动动了。谢谢你们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个而道歉。为这唐突的窥视?为这无法缓解的痛苦?还是为那冥冥中,他自己参与造就的因果?
  他没有等老妇人回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捐款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他从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支票夹。里面剩下的几张支票,代表着他过去几年片酬、广告收入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流动资产。
  护士长和闻讯赶来的院长看着那张支票,齐齐愣住了。院长是个面相慈和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连手指都在抖:“裴先生...这,这数额太大了。您真的想好了?”
  裴予安望向走廊上那只轮椅,还有那个愈发佝偻的背影。
  “不够...还是太少了。”
  裴予安其实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些感激的眼神。
  他想逃,从这片弥漫着沉重命运感的临终时刻里逃走。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目睹别人命运溃塌的瞬间,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裴予安安静地从侧门离开。穿过连接主楼和康复花园的玻璃长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长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被护工搀扶着散步的老人,以及一个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与病房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眶通红,脸上带着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他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眉头紧锁。
  就在裴予安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年轻人似乎被屏幕上的什么内容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情绪。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迎面走来的人。
  那一秒,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盯住裴予安的脸,眼睛因为惊愕和迅速腾起的怒火而睁大。他低头,又急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社交媒体上一篇攻击裴予安的长文,配图是裴予安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的剪影。然后,他再次抬头,确认无疑。
  “你,”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嘶哑地破开长廊的安静,“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轻人,在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与病房内那位母亲同源的痛苦。是被命运碾过的绝望,但更年轻,更尖锐,更无所适从。
  旁边的老人和护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年轻人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这个了吗?!啊?!”   屏幕上是一段晃动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那个体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床上剧烈痉挛,全身扭曲成拧烂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气声来表达濒死的绝望。
  “就在你开发布会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因为缺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轻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别说那药以前有毒,就算是现在、将来有毒,我们都认了!可你把它毁了!你把我们最后的指望掐断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是,看着年轻人绝望崩溃的脸,那些宏大的正义、长远的考量,突然都变成了最无耻、最虚伪的借口。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个“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鲜血直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人见他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当大英雄的时候不是正义凛然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护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先生,冷静点,这里是疗养院...”
  裴予安在对方手伸过来的瞬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那年轻人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绝望地僵在那里。他瞪着裴予安,胸口剧烈起伏,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需要这个真相吗?裴予安,你为了你的正义,杀了我爸。滚吧,杀人凶手。”
  裴予安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抱歉。”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围观者窸窸窣窣地散开,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
  裴予安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脸色几乎与墙一般白。就在他快要走到侧门时,一个温缓的声音叫住了他。
  “孩子,这就走啦?”
  裴予安回头。是那位唱《贵妃醉酒》的老奶奶。
  她没坐轮椅,自己推着一个简易的助行器,慢慢挪到他跟前。夕阳的金晖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眯着眼,脸上还是那副听戏时的怡然神色。
  “晚上还有一场呢,《霸王别姬》的段子,不留下来搭个腔?”
  她笑问,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本温柔合上的书。
  裴予安勉强牵了牵嘴角:“不了,奶奶。我该回去了。”
  “哦。”老奶奶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忽然‘哎呀’一声,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懊恼地拍了下扶手,“我的戒指呢?刚还在手上的,怕是掉在这附近了。孩子,眼神好,帮奶奶找找?”
  裴予安抿了抿唇,无法拒绝。他蹲下身,目光在光洁的地砖上细细搜寻。
  长廊寂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裴予安蜷在阴影里,把自己的痕迹抹去,反倒终于能寻得半点安宁。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老人的声音慈祥温柔,裴予安动作一顿,复而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这样啊。”她微微侧目,“那跟我说说?”
  裴予安自顾自地低头摸索着很久,才开口,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相,如果让人不幸,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他呼吸一颤,“如果这会让活着的人不幸,那么是不是该把真相一辈子瞒下去?”
  老人望着远处的夕阳,很轻、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孩子,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
  “...嗯。其实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根本不该再问这种傻问题。”裴予安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把胸膛那股酸涩压下去,“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低头干活,双手认真地摸索着地面,终于,指尖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触到了一点冰凉坚硬的弧度。
  他拾起那枚戒指。是个很朴素的一个金圈,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磨损得厉害,昭示着长久的佩戴与岁月的磨蚀。
  内圈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他递了过去:“这是您的结婚戒指吗?”
  “是啊。”
  奶奶接过,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拇指珍惜地摩挲着那些划痕,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缓缓开口:“这戒指啊,跟了我五十三年。我老头子给的。他是个警察。”
  “那年他追一个重案,追了小半年。后来有一天,他出任务,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人躺在郊外废厂子里,身上好几个窟窿。”
  她顿了顿,将戒指缓缓套回枯瘦的无名指。
  “这世界上那么多悬案,有余力追查的人那么少。死一个警察,就少一个真相。那时候,我家老大高三,小丫头才念初中。我不想他们走他爸的老路,可偏偏,这俩都报了警校。最后破案了,当年的黑手也得了报应,只不过,我大儿子下去找他爸去了,丫头也断了三根肋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裴予安默默地蹲了下来,右手指尖微微蜷起:“对不起,害您又想起伤心事。”
  老奶奶慈祥地盖住他冰凉的手,像是一颗遍历沧桑的大树。
  “所以,孩子,你问我,是不是不该为了死去的人,折磨活着的人?是不是对活着而言,真相就不重要?”
  “我答不了你。我只能把我小女儿的话转述给你。她说,‘妈,有些真相,像埋在骨头里的锈钉子,不拔出来,伤口永远好不透,但它连着血肉,拔的时候,就是会疼,会流血,甚至可能带出一块好肉来。你选现在就拔,疼的是现在活着的人。你选不拔,或者晚点拔,疼的是心里装着钉子过一辈子的人,还有那些未来可能被同一根钉子扎伤的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予安冰冷的手背,那掌心粗糙而温暖。
  “她和她哥帮别人拔钉子去了,差点让我死了一次;但他们要是不拔那个钉子,可能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个钉子去死。没有一百分的答案,孩子。只有选哪条路,以及,准备好为你选的那条路,给出你的一切。”
  “至于值不值...”老奶奶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走到头,回头看的那一天,你自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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