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宠（推理悬疑）——韩荻

　　赫小宝的心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变得更为冷硬和坚强，头脑也更加清醒、冷静。
　　赫青岩原本的计划，是十四岁之前送他进入嗣子训练营。这个计划，需要动用许多人脉和关系，需要有人在暗中为他援引铺路。显而易见，凭赫小宝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样的人脉关系。
　　如果不走从嗣子卫士到贴身侍卫这条路，便只剩下以游民身份接近沐夜雪、成为他的家仆这条路。
　　但是，这条路也同样面临极大的问题：如何顺其自然不引人注意地出现在沐夜雪身边？
　　如果直接找上门，冒昧表示自己想做雪府的下人，就算沐夜雪肯接受，那些为了找回圣壶而时刻紧盯着雪府的人，也会对这突然出现的人暗中生疑，难保不会想办法彻底查清楚赫小宝的底细。
　　所以，他和沐夜雪的重逢，必须是一个意外，一次巧合，一场顺其自然的相识。
　　当赫小宝正在为如何与沐夜雪偶遇而大伤脑筋时，最新一条小道消息再度传来：国王下令命四殿下沐夜雪亲自前往赫氏故地，寻回圣壶。
　　满脸脏污、一身乞儿装扮的赫小宝即刻从巴氏村落出发，靠着双脚走到了从王都通过赫氏部族的必经之路，每天在附近的村庄游荡乞讨，暗暗等一支从王都而来的王子卫队。
　　终于有一天，有壮年村民骑马赶回村子，跟乡邻们激动炫耀：“来了来了，四殿下的队伍从王都那头过来了！差点跟我撞一块儿呢！”
　　“真的？你看见四殿下了么？他长什么样啊？”
　　“当然看见了！我就站在路边，亲眼看见四殿下骑在马上。哎哟，长得那叫一个好看！我就没见过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我一个男人家的，都没好意思多瞧。”
　　“你都没敢多瞧，怎么知道马上那人就是四殿下？没准是个其他什么官儿呢？”有人提出质疑。
　　那壮汉立刻反驳：“我当然不会弄错！我亲耳听到有人喊他‘殿下’。而且，陛下的谕旨上不是也说了么，让四殿下冬月十五从王都出发赶往赫氏地界，今天冬月十六，可不正好就走到咱们这儿么？”
　　“这倒也是……那你还真是运气不错！”
　　“你看见了四殿下，那四殿下看见你了么？你冲撞了殿下的卫队，他没发火？没叫人把你赶走？”
　　“当然看见了！当时路边就我一个人，殿下他就那么冷冰冰、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叫手下人赶我。倒是我，被他那一眼吓得不轻，赶紧骑马从小路溜回来了。”
　　“正常正常，都这种时候了，这位殿下如果不冷着脸，那才叫奇怪呢！”
　　“既然四殿下不会赶人，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呗！”
　　村民们蜂拥而出，朝村外的大路边跑去。
　　赫小宝夹在他们中间，边跑边偷偷服下一颗焚髄丹，再将随身带着的其他药丸和物件都一一扔掉。最终，除了一身破衣烂衫，只剩紧握在掌心里的一条蓝色丝带和一个火折子。
　　时间太长，丝带有些褪色了，但透过掌心温软柔滑的质地，仍能感觉出，它是由极好的材质制成的，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
　　赫小宝抬眸，前方连接王都的大道已遥遥在望。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凌乱的发髻，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点燃火折子，蓝色丝带一寸寸随风而逝。
　　焚髄丹渐渐开始起效。赫小宝头晕眼花，脑袋发沉，脚步变得虚浮无力。
　　这药丸，是离开赫氏之前赫青岩让他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秘药之一，服下之后，会立刻出现高烧不止、疾病深入肺腑的症状和脉象。等四十八小时药效一过，所有症状又会慢慢消失，“病”自然而然也就好了。是一种专门用来装病的灵药。
　　这是赫小宝安排自己跟沐夜雪“偶遇”的引线。
　　当四殿下的卫队经过时，他假装病重，摔在马前。以沐夜雪的性子，定然不会见死不救。一旦沐夜雪将他救起，替他“医”好了病，他便以报答救命之恩的名义顺理成章留在他身边，恳请成为他的仆从。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水到渠成。
　　赫小宝唯一没想到得是，此刻肩负寻找圣壶重任、带着卫队从此地经过的王子，不是沐夜雪，而是沐雨眠。
　　等他被侍卫扶起，被带到所谓的“四殿下”面前，从高热的迷糊中睁开眼勉强看清楚眼前的王子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沐雨眠对手下人说：“这孩子……脏是脏了点，瞧骨相和身形，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你们马上叫人给他喂药，将他安置在拉行李的马车上，沿途再找个大夫给他好好瞧一瞧。”


第81章 迂回
　　三四天后，赫小宝的“病情”明显好转，人已经从高热和昏迷中清醒过来。除了脸色显得格外苍白之外，看上去与健康人无异。
　　此时，沐雨眠的队伍已经到达目的地，在一大片空地上扎了十几顶帐篷驻扎下来。他命人将赫小宝带到自己面前，第一句话便出人意料：“我扎营的这块地方，叫什么名字？”
　　赫小宝抬眸看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沐雨眠微微蹙眉，语气理所当然：“你不认识这地方？”
　　赫小宝眼眸中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和茫然，继续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的确已经认不出这地方了。这里变成了一片焦土，所有建筑都被烧光了。没有标志性建筑物做指引，只凭着一片空地，他也说不出这地方到底该叫什么名字。
　　当然，他心里更清楚，这是沐雨眠在存心试探他。看来，这位王子的疑心病不是一般的重，路上随便救了个乞儿，他都能联想到赫氏头上。对这个人，以后要格外留心才是，不能被他抓到一丝破绽。
　　沐雨眠脸上的表情似乎略微松了松，盯着赫小宝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几分。
　　赫氏部族被攻破的时候，卓百荣带去的人将所有人堵在城里、寨子里，一个都没放跑。与此同时，沐斯年下令在王都和其他部族抓捕零星散落在外的赫氏族人。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赫氏族人事先毫无准备，理论上，的确不该有人逃脱。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年仅十二三岁的病弱少年。
　　沐雨眠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宝。”
　　“没有姓么？”沐雨眠的眉头重新蹙起。
　　“……什么是姓？”赫小宝略一歪头，脸上显出几分疑惑。
　　“……”沐雨眠无语片刻，继续问，“你父母是谁？分别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父母。”
　　沐雨眠脸上渐渐显出一丝不耐。再好看的人，如果脑子不够用，那也没多大意思了。
　　“没有父母，是谁把你养到这么大的？”
　　“是我师父。”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他现在人在哪里？”
　　“师父就叫师父，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别的名字。他现在在山里，被我埋了。”
　　“……”沐雨眠简直不知该如何跟眼前这脸色苍白、面无表情、跟一截木头一样毫无生气的美少年继续沟通下去。
　　想了想，他决定换个方向试试：“我救了你的命，这你总该懂吧？”
　　“我懂。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咦？这不是挺会说的么？你怎么知道我是殿下？是谁教会你说救命之恩这个词儿？”沐雨眠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兴味。
　　“我听见别人都叫你殿下。救命之恩，是师父说的。师父总说，他对我有救命之恩，让我好好听他的话，对他孝顺一点。这两天，我也听到照顾我的大夫说，如果不是殿下救了我，我恐怕活不下去。我想，这也是救命之恩。”
　　沐雨眠满意地点点头：“你总是师父师父，你师父什么时候救的你？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师父什么时候救的我，我已经不记得了。从我记事起，就跟师父住在一起。他教我武功，还教我打猎。”身负武功的事，行家里手一眼就能看出来，赫小宝无法隐瞒。
　　“你还会武功？水平如何？”沐雨眠果然没有表现得太过诧异。
　　“水平不怎么样。我没跟其他人打过，只跟师父打过。我从来打不过他，他经常说我水平不怎么样。”
　　沐雨眠勾唇一笑：“水平如何，口头说了可不算。我找个人给你试试。”
　　他朝身后勾了勾手，一个贴身侍卫走上前，二话不说便朝赫小宝出招。
　　赫小宝当即出手应对。他暗暗揣摩着沐雨眠的心思，用了大约五成左右的实力。
　　两人对了几十招之后，那个侍卫向后跳开，沐雨眠不知不觉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这次，他终于显出几分诧异之色：“你武功很不错啊！你师父，他是哪个部族的人？你们原本住在什么地方？”
　　两个问题一起问，不容赫小宝多做思考。一旦部族和居住地对不上，谎言便会立刻被拆穿。
　　赫小宝道：“师父说他是游民，我跟他一起住在蓍草峪，山下便是巴氏部族的蓍草庄。年前，师父去世以后，我便开始下山乞讨。”
　　沐雨眠身后立刻有个文士模样的人走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这样的人，赫小宝在赫青岩身边也见过，他们被称作幕僚，脑子里存了极多的知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心想，那人一定是在告诉沐雨眠，蓍草峪和蓍草庄，都是实际存在的地名，地处巴氏边远山区。
　　果然，沐雨眠抬眸看向赫小宝，眼神依旧咄咄逼人：“你原本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怎么突然跑到这边来了？”
　　“前些日子，我生了病，一直不见好，村里有好心人告诉我，只要找到赫氏部族居住的地方，我的病就能治好。所以，我一边乞讨，一边往这边走，想去赫氏部族找个大夫给我看病。”
　　沐雨眠安静一瞬，勾唇笑了笑，指着帐篷外大片的焦土对赫小宝道：“这里就是你要找的赫氏部族。看见了么？就算你能走到这里，也没人能给你治病了。”
　　听到这句话，赫小宝早已冻透的心脏仍是感到了一阵麻木的痛楚。他眉头下意识蹙起，口中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沐雨眠道：“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楚，慢慢你就会明白的。总之，你武功不错，以后就留在我身边，给我当侍卫。你无需再去乞讨，有了病，我也会找人给你医治，你也用不着再东奔西跑了。”
　　赫小宝立刻乖觉地拜了下去：“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