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6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商白景看着她笑笑:“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无你奔走周全,收容这些家破人亡之人,又何来今日的乐门。若无你组建的这支复仇之师,只怕局势还要胶着许久,哪有这么顺利。”他顿了顿,替称心想了个出路,“不如你去做那个武林盟主。凭你如今的威望,想必他们都心服口服。”
  称心拿肩撞了他一下,乐道:“闭嘴吧。我虽主事,但武功摆在这里。纵同你学了越音秘技,也不过是中流水平,凭什么去给人家当盟主?”她道,“且不说那盟主之位必定惹人觊觎,我生来便不爱什么权位。最大的愿望便是赚许多的钱,自由自在罢了。”话说到此节便有些伤感,于是语调又低沉下来,“……只是如今用钱的人也都不在了,我要钱也无用。能自由洒脱地过完这一生,平生愿足。”
  商白景沉默片刻。原来重要的人和事,他们都失去了。
  “我还欠你银子呢。”商白景说,故作轻松。
  称心瞧他一眼,展颜一笑:“这些年零零总总也不过还了我七八百两。不做少阁主了,总算知道钱来的不易啦?”二人一同笑了一场,称心道:“罢了。这些年你如何刻苦习武,我都是看在眼里。你替我杀了仇人,这债咱们就一笔勾销啦,你甭妨碍本姑娘自由自在的。”
  商白景道:“谁敢妨碍你?别的不说,昭昭那丫头跟你好的像穿一条裤子,她鬼心眼又多,又会捉弄人。我惹你俩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提及昭昭,称心眉目便柔和了许多:“我妹妹自然是向着我的。”她转而想到了别处,叹了口气,“这孩子当初是在孪子塔捡到的,想必同我和姊姊一样。虽然那样混账的家没什么好找的,但到底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可怜的孩子。只叹这些年温沉杀绝门派数不胜数,查访这么多年也没什么线索,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倒是实话。商白景颔首:“是。这也没有办法。好在昭昭现在过得很好,将来……这桩大事了了,江湖应当也能风平浪静许久。但愿孩子们不会再过咱们这样的日子。”
  称心说:“但愿吧。”
  夜风簌簌吹过,天际星辰明灭,二人并肩坐着,良久都无言。
  “那么……你呢?”许久,称心才问,“你还没有说,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呢。”
  “我啊。”商白景仰头。那轮明月长久地挂在天际,好像光辉照下一切龌蹉龃龉都不曾玷污它的清明。“我现在同你一样,也是了无牵挂的人了。”
  “其实……”称心斟酌着说,“其实世间除了我,并无人知道你死而复生的消息。你在外一直遮掩面容,以‘箫先生’之名行事。若是你向天下表露身份,一雪前耻洗尽沉冤,想必凭你的名号声望,还可重建凌虚,复你师门荣光。”
  这话称心已经在心中想过无数遍了。她是这世上现今最了解商白景所经历一切的人,她太知道商白景所受的苦难和他心中始终不变的执着。她自以为这建议是为他最好的打算,但万两兄听了这话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温沉纵然作恶多端,但凌虚污名并非从他而起。外头虽一直传扬什么百年正派名门,但内里究竟如何,连我也不能知道万全。人心难测,我一人之力也实在微薄。若如你所言重建凌虚,却不能一贯师祖阁训,如此表里不一的声名荣光,又有什么意义。”
  称心看着他,哑口无言。她突然想起来数月前剿温众门趁着温沉不在捣毁凌虚,烧毁玉玄殿也是众人气愤示威之举。那时商白景就站在远处看着他自幼长成的故土化为废墟,称心知道他一己之力有限,如何拦得住义愤填膺的众人,所以只能远远观望。烈火熊熊之时,他眼中似有晶莹。
  称心知道他心里必然难受。只是这也无法,所以拽了他先走一步不叫再看。他们沉默地离了凌虚峰下到知客山门前,重修的见山楼依旧巍峨端华,百年的飞剑石却只剩了一半。一柄断剑立在知客峰前,萧索肃穆,万般凄清。
  商白景停了下来,默了许久。称心陪在他身边,心中也百感交集。她看着商白景缓缓走去,抬手细细摩挲断石的纹路,仿佛要在那断壁残垣中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他就那样抚着石头站了很久,忽然后退半步,折膝俯身,朝那断折的飞剑重重地磕下头去。
  称心那时就站在他身后,将他的一切动作都看在眼里。她读书不多,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当时所见的心情,只是恍然觉得万两兄像在祭拜,那块断石像块墓碑。后来他们远离了秦中,将温沉围杀在彧州。其间除了出战,商白景都将自己闭锁在无人处,不分昼夜地勤加修习。
  他受过沉重的伤,九尘也说过他再想习武也比旁人更加艰难,更莫提他还从那样高的山崖摔了下去……他如何保得性命称心并未亲见,只是后来听幼微偶然说起,说他运道极好地被山下深密的秋林拦了一拦,落进崖底汹涌的江河,又巧而又巧地被四处游荡的玉骨撞见,看在他是妹妹朋友的份上,救了他一命,将他带到了玉骨自己偷修乐功的越音老宅。
  后来的事……称心眨了眨眼,驱散汹涌的思绪。她知道商白景为了重修武功究竟付出了多少,只是不料他竟并无重建凌虚的念头。她疑惑道:“可是诸事已了,你既不重建凌虚,又不做武林盟主,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商白景转头,朝她弯了眉眼露出个爽朗的笑:“没有,其实我还有一些事没有了结。”
  称心:“什么?”
  “知道我回来的人并不止你一个。”商白景垂下脸,踩着檐瓦站起身来,“我刚一回来,他就已经知道了。”
  称心怔了怔:“你是说……”她赶忙道,“他不知道,我当时并没有告诉他。”
  商白景笑了笑:“你告不告诉,他都早已知道。不妨事。”他将那顶黑纱斗笠重新罩在头顶,抚了抚腰间的竹箫,“如今诸事已毕,大约他也肯同我了结一些事。称心,我……该去见见他。”


第89章 89-复见月
  彧东,赤霞镇,黛山。
  商白景远远站在无觅处前时夜幕悄然过去,已经是黎明。天色微朦,山风带了些清爽的凉意,满院的翠竹仍似初遇时朗朗亭亭。他用眼神轻轻触过那些纤薄的竹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记忆里明黎作息一贯规律,想必已经起身了……不算打扰。
  他举步过去,站定在篱笆墙外。不出意外的,掠过稀疏的竹影,他果真看见了那道素色的身影。瘦削的、颀长的,如初见一般的干净清泠,还未完全明亮的天际下他像一弯未隐的弦月。他执一竿笤帚,背对着大门正在扫地。商白景看见他,眉心微微一动,缓了缓,主动将遮脸的幕帘撩了起来,才开口唤道:“……明医师。”
  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半晌,才徐徐转过脸来。
  商白景朝他笑了一笑。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故人却都还是记忆中的眉眼。四目相望,仿佛辗转已过百年。商白景看见医师素来冷静的面庞漾起波澜,他怔怔地呆立许久,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字来。商白景轻轻一笑,颇体贴道:“我如今已是无家无门无师无派之人,明医师随意称呼便是了。若不介意旧时欺瞒,明医师仍可唤你我相交时的名字白京。”
  明黎顿了顿:“……白少侠。”
  “多谢。”商白景道,“久别重逢,不知可允我进屋一叙吗?”
  似一语惊醒梦中人,明黎忽然醒神似的,动作竟有些无措。他搁下笤帚,过来给他开了门。商白景道了句谢,坦然进去了。
  无觅处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几间不大的茅屋,满庭窈窈的翠竹,一方闲适的竹亭。唯一与旧年不相同的,是院中多了一方小小的坟茔。商白景看着那方坟茔默了一默,向明黎问道:“是阿旺么?”
  明黎点了点头。
  商白景遂叹了一声,走到阿旺的墓前,蹲下身来抚了抚那方沙土,就像旧年里抚摸小狗的脑瓜。他随即取下随身的包裹,从里头取了一只烤鸡来搁在了小狗的墓前,轻声叹道:“可惜我来时太早,镇上那家荷叶鸡尚未开张,只好以此物代替。阿旺,不要嫌弃。”
  他郑重其事地将烤鸡祭在了小狗灵前,低头静默了一阵以作哀念。明黎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些动作,眼神微动如风起涟漪。待商白景祭毕站起身来,他才抬手道:“请。”
  二人共向院中竹亭坐了。仍是初夏时节,清风温存,竹叶萧萧,仿佛从未经过血雨腥风,时光也从未残忍逝去。明黎抬手为他斟一盏新茶,商白景接过,将斗笠摘下,搁在桌上,细品了一口。
  “明医师,等我很久了吧。”他笑道。
  明黎对着他的笑眼默了默,并未否认:“是。当日金水河畔,多谢白少侠出手相救。”
  “便知道瞒不住你。所以诸事一了结,我便贸然来访了。”商白景道,垂下眸子,轻轻抚摸别在腰际的竹箫,“那支太平调,我只为明医师吹过。”
  时光好像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越川的那个小小村庄,那个午后的暖阳又一次落在了皮肤上。当日他用榆叶吹奏时便感叹过,说那曲调若换了箫来吹奏必定更加宁静悠扬。于是光阴轮转岁月不休,那个金波逐浪的黄昏里粼粼的水流又一次送来了旧日的曲调。一心求死的人便在那时睁开了眼,为了一个音符又活到了今天。
  二人相顾无言。许久,明黎才咳了一声,轻声道:“当日,我听说你坠崖而亡。如今没事,也是大喜。”
  商白景笑道:“是啊。遭逢大难,虽侥幸存活,但也与死无异。不过如今也都过去了,明医师不必忧心。”
  明黎看着他坦然轻松的脸孔,一时凝噎无语。原来世上当真有人经逢如此坎坷嗟磨,也能平静地说一句“过去”。明黎自知道他还活着之后也曾想过今朝再会是个什么情景,他对商白景本有些话想说的,可恨多年冷僻性子,如今真见了人,反倒一字也说不出口,半晌,只憋出一句:“……当真过去了么?”
  商白景笑着低垂了眉眼:“怎么不当真?时移世易,今年……”他掐指算了算,道,“今年应当已是我们相识的第七个夏天了罢?”
  明黎轻轻颔首。
  “是啊,这么久了。”商白景道,“发生了多少事啊。如果不过去,今日我岂能站在明医师面前呢?”
  “……可这不是轻易能过去的啊。”明黎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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