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6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你何必费这些口舌。”半晌温沉才沙哑地吐出一句,“我虽不知你怎么活下来的,但你死而复生,今日不就是来要我的命么?你又修了比无影更厉害的功法,好啊,我还是不如你,那你动手便是了。旧人旧事,又有什么好提?”
  闻言商白景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武功一途,总是山外有山。无影剑法是,越音秘技亦是,习武之道,何曾有一劳永逸的。你并非输在功法,而是输在人心。”
  温沉皱眉:“……不用你来教训我!”
  商白景摇头:“你我早已不再是师兄弟,我如何还要教训你?你认定是越音秘技胜过你的无影剑法,可我从未想过用越音秘技来胜你。”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竹箫别在腰际。温沉拧眉注视着他的动作,见他放下竹箫,方抬手自后背取下那柄被麻布包裹的长剑。他缓缓地拆开布结,麻布便一圈圈松落,温沉面色一凛,眼里映着出鞘宝剑的璀璨流光。
  朝光。
  这柄久未出鞘的宝剑再一次执在旧主人之手,熠熠生辉,光华夺目。商白景爱惜地抚过剑身,眼神冰冷如铁,亮若剑芒。
  “……你回过凌虚阁了。”温沉哑声道。
  “是,不久之前。”商白景道,“家中遗有两件要紧的东西,我需得取回,所以回去了一趟。”
  朝光挽出漂亮的剑花,锋刃破空之音依然清冽如旧年。那声音耳熟如昨,依稀像是从前师兄练剑,凌虚峰上日日响彻的兵刃声音。
  “凌虚阁,商白景。”他负剑而立,抬手向温沉示意,“温阁主,请赐教。”
  他方才持箫时的平和从容在这一瞬烟消云散,执朝光在手时温沉仿佛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骄傲,张扬,光芒万丈。温沉看出那是凌虚剑法起势的动作,他咬牙道:“问虚十三式?”他发狠道,“别做梦了!问虚十三式如何敌得过无影剑法!”
  商白景凝声道:“清理门户,自然要用师门武功。”
  逝水入手,化为无影。温沉恨道:“好啊!那便试试吧!”他放眼四周,叫道,“你不是还有这么多部下么!退那么后干什么?叫他们一起上啊!”
  “其一,他们是你的仇人,并非我的部下。”朝光转刃,剑遏凌云,“其二,用不着。”
  “问虚第一式,春柳啼莺。”
  朝光逝水第一次交锋,不再是旧时的点到即止而真蕴了要命的杀招。两柄自幼相识相知的长剑绞斗在一起,朝光闪耀,逝水冰寒。兵刃相撞,金铁铮然。那剑式分明温沉都熟悉的,他自幼也演练过无数遍了,可不知为何今日竟挡无可挡。朝光总能觅到他无暇顾及的死角,如春日莺鸟轻盈点在他的破绽之上。温沉被迫左支右绌,入手即无影的逝水难得停滞分毫,无影有形,这还是温沉自习得无影剑法后第一遭。
  “问虚第三式,醉岚掩雾。”
  他如何恢复到如此地步?温沉想不明白。他分明已被穿锁了琵琶骨,残了双臂废了武功。纵有再高的天资,没有了强健的身体那也是无用。即便能有什么运数习得那不挑根基的越音秘技,可是问虚十三式又岂是常人能轻易练得!但见朝光剑气如山岚又如轻霭,曼曼舞动间杀意却如影随形,其间执剑的那人身姿轻盈亭亭如竹,丝毫不见当日废人模样。温沉心内一动,注意力分散了片刻,那岚霭般的剑气已觅得空隙,在他面上割了一口,有温热的血流溢了出来。
  “问虚第九式,踏月行风。”
  节节败退间温沉突然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这一招他并非习自师父而是师兄亲手所教。这已经是问虚十三式中相当精深的招式了,偏巧修习这招时他遭了霜凛残害,师父便未再传授他后头的招式。但商白景觉得不公,他狂妄自大惯了,还真摆出了传道授业的模样。日日逮他到演武场去,倒把自己的功课都荒废了不少。他还记得自己当日怎么也练不好这招,疲累不已,坐在地上正十分泄气。师兄俯下身把他硬拽起来,口里吵吵嚷嚷叫道:“往左啊往左!看见剑来要躲啊!”气呼呼道,“怎么连躲也不会了?刚才若不是我收得快,你若是伤到了,我哪还有脸去见师娘啊?”
  往左。他心念这样一动,身子便不自觉地朝左闪去。可是面前朝光残影变化无穷无尽,他朝左一闪,偏巧直直撞上了无数虚影里唯一真实的那道寒兵。
  朝光穿肩而过,温沉便这样直直对上了长剑后头执剑之人闪动的眼睛。温沉看过这双眼睛很多的样子,喜悦的,愤慨的,木然的甚至疯狂的。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又是一种陌生的样子……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情绪,因为朝光即刻又抽离了身体,溅了漫天的血花。
  他也记得。温沉想。是了,他那么了解师兄,师兄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问虚十三式,日月一行。”
  看到这一式温沉才知道商白景消失不见的这些时日已经再度登顶,今朝日月比及当年走火入魔的姜止已然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轮旭日璨璨昭昭,衬得西方日暮都黯然失色,所有人都仰起头来,一同凝望那轮耀目的太阳。那个人生来就是光芒万丈,困苦和低潮从未熄灭过他的初心压折他的脊梁。经历了这么多他仍未改过幼时的志向,他就是仗义的剑,是行侠的刀,是永远砍不断的飞剑石,也是他温沉年少时最羡慕的大梦和理想。
  日月凌空,撕裂霞光,这一幕着实太过辉煌。从前的师弟忍不住要拍掌赞叹,但今日的温阁主已迎来自己的终章。
  光华散去,温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腹腔的贯穿伤已是神仙难救,他口鼻都溢血,意识已模糊。远处的称心见大势已去,几个腾身已来到近前,也正巧听到了这位纵横多年的凌虚阁主弥留之际的呓语。他说:
  “……好痛……师兄。”


第88章 88-恩仇绝
  “……好痛……师兄……”
  他意识涣散的时刻脱口而出的仍旧是旧年的称呼。商白景落下地来,眉间闪过一抹痛色。逝水“咣当”一声掉在了数步之外的地上,商白景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向他走去。
  称心拉了他一把:“此人狠毒,小心有诈。”
  商白景摇摇头:“不妨事。”
  他最终还是走到了温沉的身边,将朝光收回鞘里。他没有俯身,只是静静站着看他。温沉微睁着眼看向他,模糊的视线中血和晚霞混在一起,鲜红一片。
  “师兄……我好痛……”
  仿佛这场剧变从未发生过,他只是在向商白景哭诉霜凛的痛楚。又或者是他刚惹了商白景生气,故意说痛好换得师兄心疼原谅。可是这一次啊他躺在一片血泊里喃喃了很久,才意识到如今再也没有人会俯下身子靠近自己,真诚地关切并爱护他。
  他慢慢地止了口,把呻吟和血都咽回喉头。回光返照时意识总会清明一瞬的,可这么珍贵的时刻,他并没有遗言可讲。
  “……温沉。”他听见师兄开口,声音模糊遥远,像从梦里传来,“值得吗?”
  温沉竭力牵起嘴角,想要笑一笑。然而一动牵扯伤势,又涌出一口血来,想必看起来更加狼狈。他张口,想要说句什么。
  值得吗?这世间至高的权柄,这江湖至强的武功,都曾一度收归他温沉囊中。他坐在这江湖第一的尊位,享有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尊荣。可他为此付出的东西实在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即便拥有了那无与伦比的一切,却还要被问一句:“值得吗?”
  他嘴角涌出些许血沫:“……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呢。”
  浓厚的血腥气里,濒死之人忽然睁大了眼睛。他耸动鼻尖,轻声问:“……好香,桂花开了么?”
  商白景四下望望。时值五月,满目青绿,何曾有山桂香影。于是回他:“还没有,不是季节。”
  “……噢。”他松缓了神色,疲惫地闭上眼睛,好像沉入一场永不会醒的梦里,“……好久都没喝过天香汤了。”
  商白景沉默良久,才道:“嗯,我也是。”
  这句话后再也没有了回音。商白景垂目望去,才发现地上的人胸腔已经停止了起伏。称心走到商白景身边,蹲下身子探了探温沉的呼吸,随即站起来,以内力向四面八方传音:“温——贼——已——死——”
  话音刚落而欢呼已如潮水般袭涌而来,铺天盖地,经久不绝。不少人将兵器往地上一丢,有仰天大笑的,有痛哭流涕的,有手舞足蹈的也有跪地祷念的,人人皆喜气盈面,庆贺温沉终得报应,江湖终于云销雨霁。称心亦是大仇得报,喜悦之外更是泪眼盈盈。但她伪装久了,不惯在这样多人面前表露情绪,于是低头轻轻地擦了擦眼睛。待拭毕眼泪再转头时,却不知何时场中央只站了自己一人。
  称心找到商白景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彧州分阁最高的房檐上。高处的血气已经微薄到辨不分明,底下众人打扫血海等喧嚣也被抛诸脑后。星子漫山遍野地升了起来,大且明亮,商白景将斗笠摘下握在手里,沉默地看众星之中的那一捧月亮。
  称心一撩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了:“怎么不下去?”她笑笑,“众位掌门正商议着论功行赏,头功当属你‘箫先生’。我还听他们说为了防着重蹈覆辙,要选什么武林盟主,现下除了你,别人他们都不服。”
  商白景摆手笑道:“罢了,他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本是我的家事,有什么好受功领命的。”
  称心也笑:“知道,所以他们问我,我也没供出你来。只是如今尘埃落定,别的不提,庆功酒总该喝一杯吧?何故一人躲到这里来,怪冷清的。”
  商白景摇摇头:“酒……也不喝了。同我喝酒的朋友已不在了,我也戒了。”
  称心沉默了一瞬,颔首道:“也是。罢了,那就我一个故友再陪你坐一会儿吧。”
  她便将手肘撑着膝,双手撑着腮,坐在商白景身边一起抬头看星星,心中各有故人要忆。商白景本自己一个人思绪万千,见她来了,倒不好惹得旁人同自己一般凄清寥落,于是主动寻了话头来聊:“现下你大仇得报,以后打算做什么?”
  称心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每日的愿望都是杀了温沉。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顿了顿,“只遗憾我天赋不及,虽刻苦练了多年,最终还是没能手刃仇人。也罢,人生总是不尽如意,又岂能事事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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