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古代架空)——坐北

分类:2025

作者:坐北
更新:2026-01-04 20:02:13

  “喜服?”
  “是啊。”姜止忆道,“他瞧见段炽风,便扑来扶他。那时段炽风全身是伤,意识已经很模糊。慕容青云呵斥他,问他是谁,他也不答。因见有人援救,段炽风又将死,后头有几个华月剑派观战的小子便冲来要拿他请功……景儿,你不会想到当时是什么骇人的场面。为父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那样的……毒。”
  毒。商白景右眼轻轻一搐。
  而姜止并未看向爱徒,他目光仍虚幻,像还没走出旧日噩梦:“几息之间,从人到水。如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毒术。”
  他静静地说着,全然未曾看见商白景荡魂摄魄的张惶眼神。他身侧,商白景面色瞬时苍白如纸,紧握的拳心生起一层细密的汗。
  化骨……化骨!
  他怎么会没见过这样的毒!那个黛山的夏夜里,罗刹帮的劫匪当着自己的面化作一滩血水,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站在他们中间,垂下的眸子无波无澜。这样的奇毒世所罕见,是巧合吗?当日明黎怎么说的?商白景拼命回忆,脑子却纷乱如麻。他说那毒是什么?是哪来的?是……
  ——“毒名化骨,乃先师所创。虽性烈却并不精妙,算不得什么奇毒。”
  先师所创……先师所创……
  那一瞬,商白景好如当头重锤,直锤得他眼冒金星、神飞天外。是巧合,商白景想,当年肃清屠仙余孽倾江湖之力,那什么鬼医传人怎么可能避得过?明黎、明黎那样病弱的体魄,若他真是屠仙余孽,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一定是巧合。商白景想,他是个医师,又时常外出游历,指不准有甚么奇遇,得了些屠仙谷残余的药方……
  他拼命在替明黎找理由,殊不知也是为自己找借口。那是他的救命恩人啊,是与他并肩多日的朋友,是他珍视的……人。可是脑中只要稍停一瞬,有些骇人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滋生蔓长。商白景只好疯狂动念,以强压那些可怖的想法。
  不可能!以义父所述来看,鬼医传人如若在世,又怎会寂寂无名做一介乡野医师?胡扯!胡扯!
  ——“我自幼跟随先师隐居于此,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
  不会的,明黎的医术这样精妙,几能媲美药王。那鬼医比药王能强得多少?
  ——“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
  屠仙谷杀人如麻,明黎却慈心善行,哪一点像是屠仙谷的人?认识他这么久了,他分明一贯只施恩而不结怨……
  ——“明医师……在华月剑派曾有故人吗?”
  ——“有过仇人。”
  孤居山林的乡野医师同叱咤武林的一代名门能结什么仇?
  商白景嘴唇发麻,脑中轰鸣,他想到比明黎是屠仙谷的人更恐怖的一件事。屠仙谷与华月剑派有仇,难道与凌虚阁就没有!段炽风一剑穿心是义父所为,屠仙谷熯天炽地是义父所令。如若明黎真是鬼医传人,那么自己……
  他手中茶盏抖得几乎拿不住,沸水倒出,烫了少阁主一手,茶盏啪得砸在地上。姜止被响动惊醒,凝目来望:“景儿?”
  “师兄!”温沉急忙扑来看他的手,商白景抬头,瞧见师弟的脸上还留有震惊的余色。他也知道,商白景想,那个黛山的夏夜中发生的一切小沉都看在眼里。温沉拿衣袖替他拭了手上沸水,朝姜止道:“师父,你说的这鬼医传人……”但他没能说下去,因为商白景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姜止瞧见商白景被烫红的手:“景儿,怎么这么不小心?”全然没理睬温沉未尽的半句。商白景竭力朝义父挤出一个笑来:“没事的,只是听故事听得入神,一不小心。”
  姜止手中有同样一盏茶,因而揣测他烫得并不严重,所以关切两句,便转回鬼医与剑谱:“断莲台所说也不能全信。从前便是我也只知鬼医而不知其传人,自明日起,小沉好好去查鬼医传人一事。追查此事恐怕艰难,小沉你多费心。”温沉将满肚子的话强咽回腹中,应了句“是”。姜止遂转向商白景:“鬼医传人未必在世,还是剑谱可堪指望。景儿于武学一道天赋甚高,明日起随为父闭关研究无影心法,只要其中有一线希望,就决不能放弃这条路子。”
  然而商白景直着眼毫无反应。姜止皱眉,只当自己这位弟子皮又紧了:“景儿?你听见为父说的话了吗?”
  温沉捅了捅他,商白景这才猝然回神。他急忙满口应承,得了姜止允准,才急携师弟共出门去。


第49章 49-刺心语
  “师兄……师兄你松开!你做什么!”温沉的腕子被商白景捏得生痛。离了姜止,商白景抓着师弟往自己居处快步走去。但他力气实在太大,温沉忍了一阵,实在难耐腕间疼痛,总算奋力甩开了师兄的手掌,二人一齐停在一片银杏树影下。挣脱的力气使得太猛了些,商白景松手的瞬间温沉跌撞两步,后背抵上了树干。那银杏随之簌簌而响,洒下一片深黄。
  商白景回转身面向温沉。迅疾的步速叫他微微喘息,可温沉看见他的眼睛并没定格在自己脸上。朦胧月光下,他眼前虚焦,像蒙了一层浓黑的迷雾。
  “师兄……”温沉看着他,“你为何从未告诉过我明医师是鬼医传人?”
  “我不知道!”商白景躁怒道,“不是……不对,他肯定不是。你看他那个样子,他连自己的身子都治不好,怎么会是什么、什么鬼医传人!”
  他语无伦次,神情焦躁,温沉见他如此神态,心知此言不是作假,方才感到自己被蒙在鼓里的一腔不悦便少了很多。他顿了顿,反驳道:“师兄,化骨奇毒!”商白景恼道:“你小声些!”
  温沉遂深吸口气,将声量强压下来:“化骨奇毒,是能轻易仿冒的?好,先不提这事,那明医师的师父呢?咱们一直好奇他那师父是何等高人,化骨这样的毒在他口中不过尔尔,随手写一副相思醉人散便是满江湖效用数一数二的奇药,这样的本事有几人能当得?师兄,你为什么不信?”
  温沉紧盯着商白景的眼,试图从他面上每一个神情里发现些许端倪。商白景劈口说:“他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温沉立即回道:“他也医过我的伤!师兄!你不要诓我!你诓不了我的!”
  山巅狂风忽然猎猎,卷起一地金黄。温沉死死盯着师兄的脸,但见那张面容上时而烦躁时而郁结,眼神闪动不休。他师兄一贯是多骄狂肆意的人呐,自幼气充志骄,向死不畏,知难而上,从不曾服软认输。而此时夜风松散鬓发,少阁主第一次显出张惶,许久,才喃喃道出一句:“……我不知道。”
  温沉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半晌:“师兄,此事师父已经知道。纵是你我相瞒,难道师父就没有别的法子查出真相了吗?更何况断莲台早已知道这事了……师兄,一本无影剑谱已惹得群雄竞逐,鬼医传人药毒双绝又沾染无影剑谱和屠仙谷,你以为这天下纷争他能避得开吗!”
  “怎么就偏断定明医师是鬼医传人?”商白景硬着头皮反唇相讥,“当年清剿屠仙余孽何等严酷,你我皆是亲历之人,胡冥诲自己都说鬼医传人未必在世。彧州还有凌虚分阁,难道偏漏了那么大一个彧东?”
  他脑中转得飞快,口中吐字也急,却一直没有看温沉的眼睛:“还有他的身子骨,一直都靠药吊着,以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逃得伐段时的天罗地网?再者、再者道,天下避世的能人异士数不可数,其间纵有得道之人也不甚稀奇。明医师于你我都有大恩,没他咱们也拿不回无影心法。那毒术或许只是表症相同,咱们眼下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揣测恩人?这样随意给人扣上‘屠仙余孽’的名头,可不是害人吗?”
  他一气说了这样许多,但温沉只是看着他,酸涩道:“师兄,我看你是喜欢上明医师了,对吧。”
  一语石破天惊。商白景后撤一步,下意识驳道:“我没有!”
  “我说了,师兄,咱们从小就在一处,你诓不了我的。”温沉望着他,“是,他于你我都有恩情,可是我们和屠仙谷仇深似海,你若不是喜欢他,知此消息又岂会作今日之态!师兄,在你心里,他与师父孰重?与师娘孰重?与凌虚孰重?!”
  诘问劈面而来:“自然是……!”少阁主下意识回他,“……我自然以凌虚为重。”
  得到答案,温沉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下来:“师兄最重师门,我是知道的。”
  弦月隐入云层,夜风吹得瑟瑟,师兄弟相望无言。许久,商白景抵不住师弟的视线,猛然蹲下身去,将头埋进臂弯。
  “师兄……”温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来师兄身边,抚着他的肩也蹲下身去,“我明白你的,师兄。师兄是一张舆图,沟壑都在纸上。可是明医师……明医师心中的山水,你又如何看到?”
  温沉没有听到商白景的回音,他抚着师兄的肩背,自己心头也沉重。不多日前他们还并肩而行,今日却至如此境地。商白景面孔低低地埋着,许久,温沉才听见他极轻的、自语似的声音:“……我喜欢他吗?”
  温沉不能回答。
  “……我只记得那夜醒来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当时只觉得,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澄似静水皎若月,是商白景睁眼看见的第一束光;他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冷僻外表下一颗心温柔仁善得不像样。商白景敬他慕他,至今未敢冒犯一字半句,莫说“心悦”种种,连称呼都循规蹈矩,不敢逾越。朝夕相处至今,甚至不曾亲切唤句“阿黎”。凌虚阁与屠仙谷拔剑相向十余载,累累伤痕新旧相叠,曲直对错早已化作一句“大恨深仇”不能细辨是非……他为何偏偏是屠仙谷的旧人呢?
  “师兄……人生在世,多的是阴差阳错。”温沉说。
  他其实想说师兄你就是被师父保护得太好了,眼中所见黑白分明,行事自然痛快爽利,以致不知什么是进退维谷无可奈何。你不过是得知了心悦之人出身世仇便如此情状,那么我如今作为,若换作师兄你,你又可能接受呢?然而这话又如何能摆到明面上来讲,所以温沉默了许久,深吸口气劝慰道:“其实也未必如师兄心中所想那般绝情,依着我瞧,事情还有余地。如若……我是说如若,如若明医师真的是鬼医传人,且不提他于你我有过救命恩情,师父寻他也是为着医治师娘,又不是斩草除根,哪里就会对他不利?来日他若真能医好师娘,自然是我凌虚阁的座上宾。这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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