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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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萧玠翻看一遍,没察觉什么异样,问:“衣物也是您老两口替她置办的吗?”
  月娥爹赧然:“月娥给拐走后,家里四处奔波,积蓄花尽了,就委屈孩子穿的月娥的旧衣裳。”
  萧玠心中一动,问:“老伯,月娥……是在路上没的,还是回家之后……”
  月娥爹哽咽道:“路上就没了……他们说我还不信,只以为孩子病得厉害,上去一摸,手都冷了……”
  萧玠问:“那她有没有带回来的东西,当时穿的衣裳,戴的首饰?”
  月娥爹擦擦脸,从柜旁抱出衣物,道:“只剩这些,下葬前她娘替她换下来的。”
  萧玠瞧了瞧那些女孩衣衫,道:“老伯,我冒犯了,这些衣裙……我能不能检查一遍?”
  “郎君翻看就是。”
  萧玠得了准许,将衣物仔仔细细翻检一遍,没什么特别。
  他将衣衫放下,看到下方一块兜肚,手指一僵,本想略去,心想已至此处,还是拿起来。探手一摸,摸到鼓囊囊一个东西。
  这件兜肚里有个暗袋。
  他借来剪刀,将暗袋剪开,倒出一只雕刻花纹的硬块。
  一旁沈娑婆气息一紧:“这是……带銙?”
  “是犀角带銙。”萧玠说,“按我朝规制,这是三品下六品上的取用。”
  沈娑婆皱眉,“月娥叫人掳走,哪来的这东西?除非……”
  萧玠看向他。
  这是她那夜所“服侍”的“高官”的随身之物。
  萧玠呼吸加紧。
  月娥为什么死在中途?
  ——因为她见过买主的脸。
  那她为什么死在回乡……或者说,回到潮州的中途?
  原本的推测没有错,那人在潮州。
  在潮州,三品下六品上的高官除了许仲纪,还有谁?
  不久前的夜晚,他搀扶起程忠,看到他腰间革带上孔眼的凹痕。
  将军的带銙怎么掉了一个?
  ……
  月娥坟旁,他初见黛娘,黛娘目光闪过他身后方向,龇牙咧嘴地将他推开。
  萧玠跌在地上,细柳营卫队快步冲上前。
  奔跑而上的步伐后,是一双一瘸一拐的军靴。
  ……
  她手心刻下的“六”,的确是指萧恒麾下。
  但不是许仲纪。
  萧玠如雷击顶。
  是程忠。
  ***
  程忠坐在桌前倒酒,一股浓郁的葡萄馨香氤氲。
  他放下酒壶,把那只白玉酒杯推到对面。片刻后,酒杯被人拿起,那是一只微皴生茧的手。
  程忠笑道:“许帅宁冒大险赶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许仲纪放下酒杯,久未剔须,下巴胡茬发青。他脸上难掩憔悴之态,问:“我听太子卫说,你借口为殿下演兵,把在外训练的潮州营全部调了回来。”
  萧恒为杜绝地方拥兵,州府独立,折冲府受十二卫调统。今年年初萧恒再次改革军制,将三大营每一营的据地一分为四,以防地方拥兵割据。如今程忠调兵,显然会上达天听,他却毫无忌惮。
  程忠笑道:“将军深陷囹圄,却耳目聪明。”
  许仲纪低声道:“陛下信重你,才将潮州交付在你兄弟手里。老程,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程忠哈哈笑道:“陛下信我吗?如果信我,我时至今日会是一个区区五品万骑将军?仲纪,潮州营的主帅可是你,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州人!”
  许仲纪颓然道:“我罪孽滔天,命不久矣了,程将军,你马上就是潮州真正的统帅了。这几年,不一直如此吗?”
  他声音微微颤抖:“自从我袒护崔百斗的那一刻起,我手持军印,却是你的麾下。这么多年的龌龊之事,你没有脏手,潮州营置身事外,全是细柳营背这血债!丧尽天良,罪有应得,是车裂还是凌迟,我绝无二话。只是程忠,这件事已经了了,你如今囤兵,意欲何为?”
  程忠给自己倒一杯酒,酒液倾泻,如同鲜血。他说:“崔鲲没有回京。”
  “当年叫你们细柳营殴打的瑶州民户有六人,打死两个,活着四个,其中三个在这几日离奇失踪。而且这一段,孔阳没有来信。”程忠冷笑一声,“小子诡计多端,只怕已经生疑。还有……”
  “还有什么?”
  “我看太子也生了疑心。”
  程忠道:“我的眼线来报,太子已经派东宫卫追查细柳营的军械交接,只怕不久就能查到我头上,我堂弟名下那家军械作坊已经给禁卫围了!许帅,我不早做打算,等着坐以待毙吗?”
  “买卖妇女你不怕,军械贪污你不怕,你现在怕了!”许仲纪沉声道,“老程,你当年追随陛下劳苦功高,若主动投案,未必……”
  “老子是伸脖子等人砍的孬种?”程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咱们的地盘,等潮州营集合完毕,谁是鱼谁是网,尚是未知之数!”
  许仲纪浑身一抖,“你的意思是……”
  “押解进京是死,不如谋条生路。”程忠道,“若拿太子在手,崔鲲敢不敢妄动?他若强攻……别怪咱们一不做,二不休!”
  “你疯了!”许仲纪霍地起身,“这是储君,是咱们将军的儿子,将军只有这一个儿子!”
  程忠也勃然起身,残腿支着身体剧烈一晃,他叫道:“我早就疯了!当年锦水鸳那一炸,活活炸坏了我一条腿,老子他妈的什么狗屁将军,就是个残废!要不是今上色令智昏上了白鹤山的套,老子能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许帅,我想干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还不是今上要搞什么火器革新,连硝石矿都要收成国有,断了老子的财路,我那么一大家子要养!他是男女不禁左拥右抱了,结果呢,对咱们兄弟三令五申,还搞什么禁止纳妾废除娼馆的名堂,连个小老婆都不让娶啊!我不欠他,是他欠我!”
  许仲纪喝道:“玉陷园一事还不够?那事之后太子险些活不下去,你还把秦公的事捅了出来……太子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还要怎样?”
  “是我操的他吗?”程忠冷冷道,“太子就此收手也罢,他若不识好歹,那就父债子还!”
  许仲纪两颊肌肉剧烈颤抖,他瞪视程忠片刻,转身要走。
  程忠冷冷叫道:“许将军,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许仲纪不答,双臂推开门。门外,夜色深沉,已落雨声。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程忠的声音在背后阴恻恻传来:“别忘了,崔怀化的母亲杨氏可是在瓶州养老。我的亲家就是瓶州人。”
  许仲纪转过了头。
  程忠哈哈笑起来:“许帅,儿女情长还是英雄气短,你自己选吧。”
  许仲纪那只脚没迈回来,也没迈出去,他痛恨、仇视地逼视程忠。
  程忠端起他那只未吃一口的酒杯,和自己的一碰。
  门外夜雨越下越大,哗哗作响的冲刷声里,脚步声冲向门前。
  程义丢开伞,半身官袍被雨湿透,他面露急色,对程忠叫道:“哨岗来报,有一队人马连夜入城,如何也有数百。还有,太子连夜集合东宫卫率,要往州府来了!”


第69章 
  夜雨如同瓢泼。
  一滚滚白辣辣的雨团打落,在铁盔和刀剑上响起战斗之声。闪电划过,夜色乍明乍灭的缝隙里,露出铜墙铁壁的东宫卫队,和对面寸步不让的潮州府兵。
  程忠走出府门,瘸腿拖着,像拉着一副断拐。他冲阶下笑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卫簇拥下,萧玠头戴雨笠,披一件很有年岁的海龙皮大氅,雨中显得脸色更加冷白。他声音平静:“许仲纪潜逃,本宫率兵缉拿凶犯。”
  程义忙上前拱手,“误会,殿下,全是误会。”
  萧玠道:“持械谒见东宫,等同谋逆。使君不想叫我误会,就不该做出拥兵自重之事,更不该派人杀掉黛娘,抹去人证。”
  程义再要开口,被程忠握住手臂。程忠笑道:“殿下这话,末将倒听糊涂了。黛娘之死实为细柳营所为,拐贩妇女也是细柳营参与,这与我潮州营上下毫不相干啊。”
  萧玠道:“是细柳营所为不假,但细柳营上下到底为谁做事?”
  “细柳营的主帅可是许仲纪。”程忠道,“这些都是怀化将军的部下,末将也没有驱遣他们的本事。”
  “但将军有驱遣许仲纪的本事。”萧玠道,“奉皇七年,细柳营与六名瑶州民众冲突,殴杀其中两人,这桩案子由瑶州刺史孔阳按下不提。许仲纪专门走一趟瑶州,在明月楼与孔阳商议此事。”
  “明月楼的宴席上,不只他们两个,不是吗?”
  程忠眉毛微耸,听萧玠继续道:“今上亲信,从龙之功,多么煊赫的威望和名头。为此,孔阳听命于你,甚至忍受路有方作为你的眼线安插身边,只为从你手指头缝里分一杯羹。但潮州与陛下渊源太深,太过招眼,你便将所得贿款尽数寄存瑶州。之所以要拉上许仲纪,我想是因为你的行径被他识破了——”
  程忠皮笑肉不笑:“殿下别忒瞧低人,末将贪是罪大恶极,他许仲纪就是逼不得已?”
  萧玠笑道:“你承认了。”
  程忠脸部肌肉抽搐一下,呵呵笑道:“不愧是秦公的儿子,好伶俐的口齿。”
  萧玠脸色有瞬间的异样,但那神情闪过,如同电光般不可捕捉。他继续道:“崔百斗怕许仲纪再度落网后被就地正法,交给我最新的供词,声明一切行径为你指使。当年陛下派潮州营查封小秦淮,你见妇女交易和信息传递的路径发达,生了别念。于是阳奉阴违、监守自盗,向陛下奏明清除完毕,暗自将鬻女勾当吞入囊中!”
  他微微喘口气:“但这件事,被许仲纪发现了。”
  程忠眼中阴翳渐浓,表情却无变化,听萧玠道:“如此罪恶行径,许仲纪一定会向陛下举发。所以你想到一条毒计,将他也拖下水。但许仲纪出身高门,荣华利禄不能动之,他的软肋只有一个,怀化崔将军。”
  隔着雨幕,程忠神情有些模糊。萧玠继续道:“细柳营是崔将军的遗物,杨夫人是崔将军的寡母,拿住这二者,你就把许仲纪紧紧捏在手里。他不仅是你的行凶之刀,更是你的替罪之羊。”
  程忠笑一声:“殿下这样言之凿凿,可有证据?细柳营是许仲纪麾下,为了给他脱罪,嫁祸栽赃,未尝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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