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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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他看向沈娑婆的脸,轻声道:“沈郎,你好会劝人,你也一直这么劝自己的,对不对?其实死没有那么好,其实活着,会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事。”
  他轻轻握住沈娑婆的手,问:“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冷?”
  沈娑婆默了许久,问:“殿下被救上来,陛下在不在?”
  萧玠一愣,沈娑婆道:“陛下哭了吧。”
  萧玠道:“沈郎。”
  沈娑婆笑了笑:“殿下不用担心。很多事情,臣一早就明白了。何况,他已经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仍在笑,却微微有些打战。萧玠也不催促,过了一会,才听沈娑婆说:“殿下不是想知道,臣为什么一直闭口不言吗?”
  “你知道是他做的,是不是?”萧玠瞧着他的眼睛,“他这样待你,你仍想替他顶罪。”
  “臣犯了欺君之罪。”
  “这是人之常情。”萧玠轻声道,“沈郎,你是重情义的人。”
  沈娑婆静默片刻,眼角那粒小痣像被针尖刺出的血珠。他哑声道:“臣的欺瞒,不只这一桩。”
  “臣不是何仙丘捡来的弃婴,是他的外甥。”
  他想表现得镇定,但牙齿都在磕碰,“我娘和他相依为命,却嫁了一个不中用的男人。何仙丘很看不上他,却拗不过我娘。他跟我说,他一早就知道,我娘会被那个男人害死。果然,我出生不久,我娘被他辜负,万念俱灰,就这么寻了短见。”
  沈娑婆说:“殿下,你应该明白了。我是我娘的儿子,所以他爱我;但我又是害死他姊妹的仇人的儿子,所以他恨我。他折磨我,也抚养我;他毁了我,也栽培我。我跳池子被捞上来,他抱着我痛哭一场,又跟我说,我这辈子别想这么死掉。”
  “我恨他,我那么恨他,但我对他……不是没有反哺的心。他打我骂我磨挫我,但对我好的时候,真的很好。”沈娑婆脸埋在双手里,终于哭道,“殿下,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呀!”
  萧玠抱住他,紧紧抱住。他太明白沈娑婆,他们两个演得比正常人还像正常人,但只有自己知道,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而悬它的不是绳索,只是一根头发丝。
  萧玠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但他的确感觉满脸湿漉。他轻轻抚摸沈娑婆的后背,眼睛看向窗外,轻轻道:“沈郎,你瞧,池水暖了,梨花也开了。冬天已经过去了。”
  春天到了。
  ***
  北方冬天寒杀人,春天却也养人,我的伤口慢慢痊愈,萧玠的身体状况也逐渐稳定,却拗不过皇帝的意思,一日两次地继续吃那副从甘露殿端来的汤药。萧玠占了储君的名头,他的身体状况似乎真同社稷相干,萧玠见好,皇帝萧条的事业也春风吹又生了,朝廷的反贪之风掀起,还真有些势如破竹的劲头。
  但作为借居东宫的外客,我很敏锐。
  我敏锐察觉,萧玠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开始避见郑绥。
  郑绥虽持鱼符,平素依旧恪守规矩,如入东宫必请皇太子令批准。萧玠却一反常态,几次三番都找借口婉拒。郑绥又是极聪慧的人,有这么两三次,便也不再请旨。
  他俩的事情我看得大差不差,萧玠落花有意,郑绥那边也算不上流水无情。如今萧玠突然退却,只怕有了新的考量。
  这几日,我指上的伤也见好。太医说,拶刑被制止的很是时候,没有伤到骨头,这一段停了汤药,只需每日敷药。这事我也能干,萧玠却心怀愧意,一直亲自替我上药。
  萧玠将我指上纱巾一圈一圈拆开,执起我的手涂药膏,边道:“梨花虽谢,这几日杏花却开了,我陪你去看杏花,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像怕惊一只小猫小狗。看来我前一段萎靡的精神给他的惊吓不小,我只得无奈道:“殿下,臣真的没事了。伤也没事,心里也没事。”
  萧玠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人大步跨入屋中,身后是紧跟上来的阿子。阿子口中还叫着:“将军,奴婢真没骗您,殿下在忙,不见外客。”
  我抬头一瞧,唷,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身边,萧玠却轻轻一颤。
  他竟这么大的反应,我的确没料到。思索间,郑绥眼睛也投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找去,看到我和萧玠相执的手。


第33章 
  郑绥的目光迅速掠过,面色依旧平静,冲萧玠撩袍跪倒,“臣举止无状,横闯宫闱,请殿下降罪。”
  我打量打量萧玠,再看看郑绥,慢悠悠把手抽回来。
  有戏看,干嘛吱声。
  外头花草茂,影子借阳光投入阁中,一室好春光。那光芒叫萧玠声音烁然:“小郑将军言重了,快起来吧。你急着见我,是有什么要事?”
  郑绥正起身,动作一顿,等站定后看向萧玠,“臣拜见殿下,只能是因为要事了吗?”
  萧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只怕他拿我当借口,适时道:“殿下同郑将军去吧,臣这边没什么事。”
  郑绥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我尚摸不准他脾气,万一真是个心狠手毒的,我只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城门一把野火烧不坏,池鱼命就这一条。
  萧玠找不出话,只得起身,将我的手小心放好。我心中一紧,以为会从郑绥眼中看到冷箭,抬头,却见他垂下眼皮,叫任何人都看不清目光。
  ***
  萧玠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一日和郑绥走到相对无言的地步。
  他们两个从书房里站住,半晌,还是郑绥先开口:“殿下玉体安和吗?”
  萧玠道:“都好。陛下给我换了新方子,今年春天咳嗽也没那么厉害了。”
  郑绥颔首,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臣做了新的枇杷膏。”
  萧玠视线落在那八角瓷盒上,似乎能够嗅到枇杷清香,他轻轻笑了笑:“这一阵单吃药吃惯了,倒也不那么想了。”
  郑绥手腕滞了一会,也缓缓收回,道:“臣和崔娘子没有相私。”
  萧玠静静道:“你们是未婚夫妇,纵有情意,也不会是私情。”
  他吸口气,再次改换笑脸:“听说你们定了日子,是在今年,还是明年开春?”
  郑绥默然片刻,道:“臣离京在即,下个月初,便与崔娘子去户部登记。”
  萧玠似乎浑身一僵,到底将头垂下来,问:“不做昏礼吗?”
  郑绥道:“她与臣同去。”
  一瞬间萧玠以为自己听错了,断断续续咳嗽起来:“人家是个女孩!没有昏礼没有过门,能叫人指着脊梁骨戳死!你再急也不能这样把她往死路上送!”
  郑绥忙扶住他替他抚背,萧玠要挣开他,却被他紧紧钳住。郑绥声音也急:“殿下,殿下,你听臣说!臣同崔家商议,先携崔娘子回老家敬告祖宗再成昏礼。已经过了书聘,不是废礼私奔。”
  萧玠一愣,咳嗽还没缓过来,一会便眼中泪水涔涔。等平复下来,方笑了笑:“你该早跟我说。”
  郑绥仍握着他手臂,“臣……有隐衷。”
  萧玠问:“崔家愿意么?”
  郑绥只模糊道:“崔家希望越快越好。”
  萧玠看着他,“你真的很喜欢她。”
  郑绥许久没有开口。
  一时静极,萧玠耳朵里全是钟漏滴答断续之声。不知过了多久,郑绥的声音才灌进耳中。
  “父母之命,臣不得违抗。”郑绥道,“这件事……再过一段时间,臣会向殿下解释分明。”
  郑绥将手中瓷盒放下,道:“这件东西还请殿下收下,臣告退。”
  萧玠没有回应,也没有挽留。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从椅中坐下,双肘支在膝盖,手指抵在脸上,鼻息又深又促。
  一会,又一阵跫音响起,立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摩挲他的后背。
  半晌,萧玠才道:“姑姑,我觉得,我是有些喜欢他的。”
  阿双仍抚摸他脊背。
  “他要成亲啦,是好事。”萧玠说,“阴阳相配则万物相生,龙阳……是一种病。”
  阿双涩声叫:“殿下。”
  萧玠道:“我没有讲胡话。你看,陛下和他都是,所以我也是。但绥郎父母和睦,按道理,他的确喜欢女孩子。我该替他高兴。”
  阿双劝道:“殿下,你的祖父母,文公和甘夫人也是夫妇相谐,但大王还是和陛下在一块了。”
  “所以他们分开了。”萧玠声音颤抖,“姑姑,这才是我最怕的事。阿耶年轻时的事,我知道一些……”
  阿双浑身一震,发觉掌下身体哆嗦得厉害。萧玠许久才讲得出话:“他、他是被逼的,他本不是这样。如果没有那些事,如果他是祖父膝下那个天之骄子,你觉得他会选阿爹,还是娶妻生子?”
  阿双无话可说。
  萧玠抬起脸,声音很轻、很轻:“姑姑,人事是能影响人的。是我有病,不该连累别人。”
  阿双泪水滑落,低头,却瞧见萧玠的笑容。
  萧玠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
  自此之后,郑绥没有再入东宫,萧玠再次得知他的情况,是他已经领命重返崤关的消息。他没有像从前一样向萧玠辞行。他离开的那天,萧玠也没有相送,但在当天傍晚,萧玠在夕阳相伴下走上城墙。
  阿子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从他打开笼子放飞郑绥就能看出来,萧玠对天空有一种可怕的向往。而他看向城墙的眼神,像看一段垫脚的梯子。
  他看上去像随时都能跳下去。
  但好在萧玠没表现出什么过激举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天空。此时此刻,夕阳已完全沉没,不远处的白龙山化作黑龙的脊背,黑黢黢地折射红光,染得天空像一块凝血的死肉。萧玠像是从它身上剥离的一块。
  直到萧玠走下城墙,阿子才松一口气。萧玠没回东宫,直接往甘露殿去。甘露殿旁的园子里,地刚被翻过一遍,已有绿油油的嫩芽破土而出。每当萧恒有空就会干些农活,若政事上不顺心,更会在地里泡一段时间。
  萧玠问看园子的瑞官,“阿爹今日瞧起来怎么样?”
  瑞官想了想:“瞧着还好。六哥还念叨,记得郎君爱吃一种甜瓜。六哥专门翻了谈夫人的手记,说是咱们这边也能种出来,已经叫我们去问种子了。”
  萧恒改不动秋童这些老人,便着意改这些年轻宫人的习惯,让他们叫自己六哥,叫萧玠郎君。萧玠一开始被这边殿下那边郎君叫得脑仁痛,久而久之也习惯了,在他们跟前,称呼萧恒也是家常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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