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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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25-12-24 09:57:34

  虞闻道和他想象中的膏粱子弟不太相同,面如死灰,形销骨立,这样惨遭折磨的皮相其实配不太上他英俊的骨骼。他顶着血红掌印回到房间,割破手掌,用血抄剩下的经文。
  秦寄发现那是一部篆体光明经书,也就明白血泪相和的祝祷是回向谁。这桩惨剧的加害者和受害者居然是两情相悦,那如今情境已然是无上酷刑。
  有人告诉过他,世间有超过死亡的惩罚。
  他想他没法杀掉虞闻道了。萧玠喜欢他。
  但人生总有意外之喜。
  没能除掉儿子,老子露出了狐狸尾巴。
  虞山铖和王云楠瞒天过海的交往,居然被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梁上之客发现了。身披斗篷的王云楠乌鸦般离去,秦寄捕食的鹰隼一样穷追不舍。但这只狡猾的乌鸦意识到他的追踪,在半路施布了巧妙的障眼法。
  秦寄来迟了。
  迟到萧玠失踪,萧恒来了。
  萧恒自投罗网,他和王云楠共同施布的一张。所有人都知道只用萧玠就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他,但一些关头,萧恒居然能够出现牺牲萧玠的决心。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寄不理解。
  秦寄捅了他一刀。
  以萧玠现在的状态,他得暂时给他留下这个父亲。
  后面的千刀万剐可以慢慢还,但萧恒现在不能死。因为萧玠不能死。他一死,他阿耶也活不成。
  听到萧玠跑去南秦的消息后,秦寄也赶回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萧玠到来后抵达的,不然,他潜伏在那场大雨里目睹了一切。
  他看到父亲前所未有的失态,在大雨中把萧玠抱在怀里。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他所见的父亲的每次流泪都是为这个人。
  父亲用已经不哄他的语气哄着,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阿玠。
  好轻巧的两个字,像肉里的一根刺。
  当父子三人相对,父亲试图向他介绍:这是你哥哥。
  他冷声打断,说:“我知道,他是那个阿玠。”
  你一直思念、一直牵挂、一直放在嘴边的阿玠。为了他你无数次想重新议和,为了他你差点再度北上,为了他一场大病,你也一场大病,为了求光明神留他一命,你割了整整一个月的血。
  那个你不得已的分别、终不已的思念。他就是那个阿玠。
  秦寄这么想着,温暖又寒冷,嫉妒又心疼。
  他嫉妒他萧玠拥有过的童年,心疼萧玠被打碎的童年。
  他检视自己的童年,发现自己没有真正的童年。就像他可以冷静地做出杀人和被杀的选择,他可以用两年打磨一把匕首,说,我要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
  所以,你是梁太子的父亲,和我秦太子有什么关系呢?
  送走萧玠后,他这么想着,开始打磨新的匕首。
  是故,我还是那个最了不起的刺客。我还是要行刺。


第161章 
  秦寄全神贯注,打磨好那把匕首,在杀死萧恒前,准备先拿王虞二人的遗留问题牛刀小试。
  王云楠在潮州留下阿芙蓉的尾巴,一路伸到柳州,在络绎不绝的运输工具里,秦寄居然发现了通向南秦的车马。
  这是比萧恒一时存亡更加可怕的事。
  这批阿芙蓉不是小数,要论容器,自然是新铸的铜像为佳。而且在铜像装车前,出了一些摩擦事故。这给了人从中间隙的契机。
  于是秦寄追踪那批来自换衣节的马车回到南秦,在金河边,打碎了那座光明铜像。
  空空如也。
  他的渎神罪名板上钉钉。
  秦寄被押入神祠,由紫铜大像和他祖宗的灵位一起审判他这个不孝子孙。雪白的大宗伯代神而问:“秦氏子寄,你是否认罪?”
  秦寄说:“不。”
  话音落地时,秦灼一个响雷般快步冲进来。这是秦寄在萧玠雨夜到来后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如此神情。
  秦灼代他答:“他认。”
  秦寄叫道:“不!”
  没被三个武士按在地上的秦寄,被秦灼一脚踹倒了。紧接他扑通跪在秦寄身边,对大宗伯说:“臣是其君,更是其父,子民之过皆咎于我身。孽子重罪,我愿替他服刑。”
  被称作大宗伯的少年未置可否。
  这似乎是给秦灼一个表心迹的机会。秦灼二话不说,抄起那把作为渎神凶器的虎头匕首,就要割向手腕。
  秦寄无法容忍。如果他的生命来自秦灼腹部的第三道伤疤,那他怎么能让秦灼的身体再遭受伤痕?
  他居然在三个人按压下夺下那把匕首,鲜血淋漓溅落,滋润大地但绝不滋润神明嘴唇。
  秦寄叫道:“我不服!”
  大宗伯净如琉璃的眼睛凝向他,“不服什么?”
  “我不服你们的祭祀,你们的审判。”秦寄在这里,终于用了“你们”。
  他挣开身上六只手掌,像挣开五指山一样一下子站起来,“我不服但有违逆就降罪侮辱,我不服借神名头冠冕堂皇地私刑杀人,我不服一个喝血吃肉的邪神!”
  秦灼身体战栗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你胡说什么?”
  秦寄掉头,“不是吗?你是怎么怀上的萧玠?据说萧玠是八个月出生,那你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他?五月初五吗?”
  秦灼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秦寄整颗头颅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仍死死盯着秦灼的脸。
  那年五月初五你和萧恒祭天地拜高堂,洞房花烛不是理所应当?凭什么一个神像夫妻离散的故事就让人不做夫妻,凭什么睡一觉就降这种奇耻大辱把人变得不男不女?你敢说萧玠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肚子里剖出来的儿子吗?
  全部恶毒的话语,没有通过嘴巴,仅经双眼就溅射而出。秦灼不再看他,麻木道:“养不教,父之过。”
  他也不看秦灼,说:“他生了我,但代不了我。”
  我不认罪,我不认错。
  除非你认我的生命就是一个错误。
  除非你认我的出生就是一桩罪过。
  既如此,你又何来真正虔诚?
  你若虔诚,就要改错。
  你要改错,为什么没有杀死我?
  秦灼动用世俗君主的权力,为秦寄争取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如果能证明秦寄言辞属实,或秦寄认罪听谛,刑罚皆能减轻。
  听谛是光明宗最虔诚的供奉方式,食不可饱,衣不可暖,行不可乘车,每日以血抄经,苦修至死,终身不婚。
  南秦不可能有一个不婚的君主,留给秦寄的只有证明清白一条路。
  但秦寄知道,死路一眼望到头。
  七天之内,他不允许进食。至第四天,断绝饮水。空乏其身才是对神灵最好的献祭。秦寄知道试刀口决堤让他在劫难逃。
  也不想逃。
  满殿灯烛耀如火炬,满墙牌位高如宝塔,他就以一个无礼至极的箕踞姿势坐在光明神像之前,渺小无比,宛如一粒红身蚂蚁。长达两丈的黑底宝幡在他身侧舞动,上面篆字密密,是手抄的金色祝福,打在脸上像耳光的余韵。那巴掌不算痛,但真疼。
  第七日中午,他要了一篮蜡纸。大宗伯了然,允许他依照南秦习俗,完成对自己生命的告别仪式。
  秦寄没叠两朵,又来了秦灼。
  短短七日,秦灼看上去像度过七年。父子两个对望片刻,都没有责问的意思。
  秦灼问大宗伯:“他认罪吗?”
  大宗伯说:“不。”
  秦灼点点头,“容我们父子两个说会话吧。”
  作为南秦君主,他还是有这点权力。大宗伯退去,殿门合拢,内部构成一个奇幻的伦理血缘结构。宗教和血缘的一双父子,两个有罪又其罪何为的人。
  秦灼看到那只篮子,把它放远了,将自己的篮子拿过来,里面都是秦寄素日爱吃的食物。
  秦寄说:“你知道我不爱吃乳品。”
  秦灼说:“是。只是你早产,小时候骨头很脆,多吃乳品能好些。”
  秦寄看了他一会,说:“我不认罪。”
  秦灼道:“不认就不认。”
  秦寄有些惊讶,他表达惊讶的方式是一瞬不瞬地看秦灼。秦灼笑了一下,伸出双手从头顶往下抚摸他的脸,又继续往下摸过他的手臂、身体到脚背,说:“你刚出生我总以为养不活你,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接着秦灼换了语气,郑重嘱咐他:“明天上午,你姑姑会来接你去我宫里,你老实待着哪里也不许去。如果晌午之后,她把我的王玺给你,你就立刻去金河边,你姑父和你老师会拥立你成为南秦的新君。不管你对光明宗有什么意见,全部等到你继位之后再做打算。你说的阿芙蓉的事,我已经在着手调查了,这件事会有人配合你继续查下去。”
  他顿了顿,“如果我能回来,一切就解决了,但我会先废掉你,让你去给列祖列宗守陵,那里有你老师照看你。等再过两年事态平息,会有一桩神迹出现,我会顺应天意,再次册立你。”
  秦寄明白了,“你还是想替我。”
  秦灼说:“如果我只是你的父亲,可能真的会舍弃你。一哆嗦和一块肉还是不一样的。”
  秦寄沉默片刻,问:“你恨他吗?”
  秦灼叹口气:“你都这么大了。”
  秦寄又问:“你恨我吗?”
  秦灼看着他,说:“对不起,叫你这么想,是我的失职。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今天我想告诉你,你是我一段时间活下去的全部力气。不是我给你的命,是你救了我的命。你是我最感谢的孩子。我知道你一直很懂事。”
  秦寄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想,你一直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力气,一直是。
  他抬手摸了摸秦灼鬓角,他想传闻中那不让美人的绿鬓居然也生了白发。他生育自己的时候就不再年轻,自己和他斗气的时候,他已经老了。
  秦寄想着,把手落到秦灼后颈,打昏了他。
  人道生子鬼门关。如果你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险些一死,我怎么可能让你为我再死一次?
  他抱住秦灼,将父亲缓缓放在蒲团上,将那把虎头匕首别到腰后。
  秦寄问:“明天,你会为我叠纸花吗?”
  他当然也不要秦灼回答。
  在被带离神祠前,秦寄为自己叠完了一篮纸花。不管秦灼会放掉它、留下它,还是丢掉它。
  *
  第八日,清晨,乌云退散,金阳开道。
  秦史将代后世子孙铭记,未来的武公秦寄曾作为献祭羔羊踏足金河。试刀口决堤之后展露出毁容老妇的面孔,河水在见到秦寄时立即汹涌,控诉他才是导致天灾的祸凶。
  秦寄在这里迎来他前所未有的万众瞩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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