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他在被诅咒的当夜就解除了一切诅咒。
  秦寄想她真的是个痴儿吗?还是因为无法经受原罪,退化成了最纯洁的样子?
  其实秦寄没必要弄明白,他只知道他有两个家庭。或许都给他痛苦,但同时也给他幸福。
  他有保护两个家庭的使命。
  等学会骑野马的春天,他回了南秦。表哥秦华阳庆祝他的生日,送给他一只小狗布偶做礼物。但他生在猪年,为什么要送一只小狗呢?
  他想到父亲腹部第三条疤痕。那个晚上他询问秦华阳,每个人都是娘生的吗?
  秦华阳敲敲他额头,说:“你在乱想什么。你当然是你娘生的。”
  我问的每个人,他说的是“你”。
  秦寄想,他很紧张。这个问题与我有关。
  于是秦寄问了一个看似跳脱的问题。他问:“阿玠是谁?”
  他在这夜才知道那个字音要怎么写。秦华阳说是玉圭的意思。
  秦寄问:“是姑父上朝用的那块吗?”秦华阳沉默一会,说:“不是,是舅舅祭祀才会用的那块。还有天子。”
  他们当夜的话题从天子中断了。第二天他把那个玠字拓在纸上递给姑父,姑父被嘴里的粥呛得大声咳嗽。
  秦寄很有提问的智慧。这是阿耶不会回答的问题,也是姑姑一定会告诉阿耶的问题。只有姑父会为他保全秘密。
  他在姑父那里知道了这个人的全名和身份,萧玠,敌对已久的大梁的皇太子。那个可疑天子的儿子。真正爱吃乳品的人。
  有了这些,要推测萧玠的身世是一件不怎么困难的事。
  他的表兄秦华阳再次被他拉过来,听他问出那个致命的问题:“萧玠是不是阿耶的孩子?”
  秦华阳不说话。
  秦寄说:“你说过孩子都是娘生的。”
  秦华阳说:“有例外。”
  “萧玠是那个例外吗?”秦寄问,“我是那个例外吗?”
  秦华阳答非所问:“舅舅只能有你一个儿子。”
  秦寄的思维很跳跃,他见过妇女怀孕时隆起的腹部,也见过秦灼带疤的腹部。他没有再问。他已经有了结论。
  当晚,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在近乎梵音的吟诵声中,层层金莲开落,在黑泉上浮成羽毛般的金舟。他立于其上,飘过群山指缝,望见了灵妃的男相。
  那是个穿红衣的男人,戴金冠,耳坠七片黄金柳叶,抱一把朱红箜篌睁开眼睛。这时他被摄入光明神的金黄瞳孔,在那里他望见暗神穿白袍的背影。她怀里有儿啼。他看她蹲下身,将婴儿泊在一朵白莲上推远,那孩子渐渐飘成一片水中月亮。那白衣人转身,露出一张属于秦灼垂泪的面孔。
  在秦灼的故事碎片里他梦到两个孩子。没有自己,和那个缺位的父亲。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拼凑起梁天子和秦灼剩下的故事,一个标准的鸟尽弓藏式的君臣结局。因为存在萧玠,也是一个负心薄幸的家庭结局。
  他和那个萧玠一样也不一样。萧玠有两个父亲,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而秦寄只有一个父亲,和被那个背弃他父亲的梁天子摔碎的童年。
  秦寄终于找到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要解决这个根源。
  但他没想到,在他去找根源之前,根源先自投罗网地找了上来。
  萧玠快死了,想要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第160章 
  收到消息的那个夜晚,他发现秦灼在太子祠割血。
  剑锋刺破手臂释放血液的同时,秦寄感觉到幻痛。他憎恶损伤秦灼的一切东西,包括萧恒,包括萧玠,包括神。
  神应该爱孩子不是吗?需要血供养才赐下祝福,那跟恶鬼有什么区别?
  秦寄不信神,他讨厌神。
  但他一直没有解掉手腕上的光明钱币,秦华阳告诉他,那是他出生后秦灼送给他的护身符。
  后来他知道,秦灼自己的钱币早给了萧玠,虎头剑的另一把早给了萧玠,传说中应该留给自己的落日大弓也给了萧玠。
  秦寄讨厌萧玠,嫉妒萧玠。他嫉妒萧玠拥有的完整童年,嫉妒萧玠能让父亲把心割出一大半。
  但秦灼爱他。
  秦寄还是讨厌他,但也想他好起来。
  在秦灼即将北上的时候,秦寄生了一场蹊跷的重病。他意识到这是大人间的博弈,拿自己赌萧玠,他对此并不乐观。
  但出乎意料,秦灼选择自己的命,放弃见萧玠最后一面。
  这让秦寄有点愧对他。
  萧玠病重的半年,秦灼日日割血。中间几度昏迷,醒后祝祷依旧。直到北上的郑挽青传回佳讯,梁太子病愈,天子大赦天下。
  那天秦灼抱着书信,哭得肝肠寸断。
  秦寄想见见他。见见这个让父亲牵肠挂肚的人,和那个让父亲痛不欲生的人。
  因为萧玠的病,秦灼和梁皇帝有了交往,两地关系也有所缓和。春天,姑姑出使长安,秦寄怀揣打磨锋利的匕首,以秦华阳的身份陪同。
  这时候他立下第一个宏愿。
  他要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刺客。
  要实现最了不起,首先要从杀掉皇帝开始。
  他动用学来的全部知识,设计自己的刺杀路线。在逡巡过程中,对上那个萧玠望来的眼睛。
  一双和秦灼简直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太忧伤,也太清澈,而且对秦寄来说,这个大他七岁的少年还太成熟了。秦寄不喜欢这种低人一头的感觉。萧玠看他似乎看待一个孩子,年龄差距很难让他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
  他也不喜欢萧玠维护萧恒的态度。他替秦灼感到一种更深刻的背叛。可他又没法替秦灼不值。因为他每根头发都感觉到,萧玠几乎被痛苦和思念撕成两半。萧玠流泪,他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无法招架。
  讨厌哭鼻子的男孩子。讨厌胜之不武的感觉。讨厌。
  *
  回到南秦后,日子照样过。他加倍练武,从不生病。萧玠总生病。萧玠的消息再次传来,还不如生病。
  那时候秦寄还不太理解玉陷园事件的意义,但他记得父亲跌在地上,从指缝挤出的绝望的哀叫。铁石心肠的姑姑紧紧抱住他,居然也垂泪不已。
  父亲状若癫狂,倒在她怀里连声喊道:“备马,给我备马,我要剁了他,我要剁了他!我的孩子啊!”
  秦寄被秦华阳领走,依旧心惊肉跳。他难得犹豫,还是问道:“哥,什么是捉奸?”
  秦华阳的脸变得极度可怕。他说:“阿寄,永远不要再提这个词,永远不要。”
  秦寄不提,但总有东西撞进眼睛,传入耳朵。有关萧玠的流言越来越盛,甚至有图画流露出来。秦寄已经对此有所知解,但图上猥亵狎昵的人物,他还是无法跟萧玠联系起来。
  萧玠那种人,怎么会做出如此丑陋的姿态?
  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秦温吉越过秦灼,把东西集中销毁。火光染白秦寄冷酷的脸颊,这股灰飞烟灭的气味刺激了他的灵感。这段时间总有一个名字和萧玠一起出现:嘉国公世子虞闻道。
  秦寄也就知道,书上那个把萧玠压在身下的人究竟是谁。
  他暂时杀不了萧恒,还杀不了这样的杂碎吗?
  回宫路上,他和秦华阳遇到几个世家子弟,所谓的待选伴读。不出意外,从他们口中再次听到萧玠的名字。床上的萧玠。放圌荡的萧玠。成为天下笑柄皇家耻辱的萧玠。他嫉妒萧玠,但萧玠的耻辱和痛苦无法成为他的乐趣根源。他一痛苦,秦寄的生活就要浸泡在他溃烂的脓血。
  这样一块和他肌骨相生的腐肉,必须要剜,一剜就痛。剜也得他自己动手。这些东西——这些混账有什么资格议论萧玠?
  秦寄很少在日常行动露出杀手,这是第一次。他差点坏掉那男孩的命根子。他知道对方会在幻想里用它对萧玠做什么事。
  这些人他尚且无法容忍,遑论罪魁祸首。
  虞闻道必须死。
  他又给父亲惹了大乱子。自此,他从一个无誉无咎的太子变成非议纷纷的太子。父亲禁足他。他知道这是保护。他更得回报点什么。
  为了这座给他遮风挡雨的房屋,他该喂一喂屋里的那只鸦。
  秦寄向来雷厉风行,留下字条后,根据上次出使的路途再入长安。临去嘉国公府前,他先潜入劝春行宫,打算看看那只乌鸦有没有饿死。以他如今的身手,和宫檐上一只夜猫没什么区别。
  找到萧玠居处之前,几名宫人的议论先传入耳朵。他们讲起太子对虞世子的厚待,讲起两人共同骑射的亲密无间。讲起虞世子今年生日将到,太子似乎早备好了礼物,只怕这辈子都难以送出手去。
  “你没瞧见太子手上的那枚扳指?听说是嘉国公世子送的,现在这种情形都没有摘下。”
  众人唏嘘一阵,渐渐远去。他们的来向也是秦寄目的地的路标。
  他找到了萧玠。
  浅睡的萧玠。睡不安稳的萧玠。消瘦少血色的萧玠。
  从所有人言谈中,玉陷园事件似乎让萧玠产生天差地别的变化,秦寄试图观察那一夜暴雨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但全部遮掩在他的领口衣袖里。如果探索结果,必须看清他的身体。秦寄可以采取行动,但没什么必要。他准备做当代扁鹊,只靠望闻就诊断萧玠的身体。
  然后萧玠看到他,如梦迷惘,似乎把他当成幻觉。
  萧玠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好。
  但精神状态欠佳的萧玠,似乎有种洞察过去未来的能力。对视的瞬间秦寄知道,在萧玠眼中,自己又变回脱离秦灼腹腔时那个赤条条的婴儿。那个时刻,他和萧玠难分彼此。
  他握住萧玠的手,体会到分隔已久的血肉重新融合的感动。他和萧玠或许本该是一个人。还有月亮。萧玠身上的死亡气息或许是她的分身。据此推之,他也能让萧玠恢复生气。
  萧玠重新睡下后,秦寄察看他喝空的药碗。他在段映蓝处见识无数蛊物,而这是非常珍稀的一种。不仅在其药材,更在配药者的牺牲。
  药渣气味吸入秦寄鼻腔。一股血味。秦寄自己挫骨扬灰也洗不掉的那股味道,酸涩如秦灼滴入血碗的泪水。在里面秦寄闻出了那个男人。那股心碎的气味甚至超过了秦寄的恨。
  他能用命换儿子,应该是个好父亲。
  但他真是个好父亲吗?
  放下碗后,秦寄再次看向萧玠。睡颜安静,很有秦灼的样子。那枚白玉扳指疤痕般嵌在他手上,如果摘下,只能挖肉留下更深疤痕。
  秦寄相信那个瞬间自己有所恻隐。他不以为耻。面对无害受伤的动物,心软是件很正常的事。
  *
  秦寄天亮之前离开,去进行杀死虞闻道的计划。虎头匕首在屋檐上崭露锋芒前,秦寄听到屋内的剧烈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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