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皇遗事续编(古代架空)——老白涮肉坊

分类:2026

更新:2025-12-24 09:57:34

  听他这番绘声绘色,萧玠笑得更厉害,“明达读书人,也信鬼神之说?”
  东方彻叹道:“臣原本不信,但西夔营的老兵眼见了战书,说的确是文正公亲笔。臣听闻文正公飞白之技已臻至境,今又绝代,这个如何作假?”
  “至境是不错,绝代却未必。”萧玠道,“明达知道,她爹是崤北郑氏,冠军大将军郑素是由青文忠公亲自教养。飞白之技本是青氏绝学。”
  东方彻一愣,“那显灵和天兵?”
  “大抵是叫几个人扮作文正公的模样,又派疑兵作奇装异服妆神罢了。齐国信重巫鬼,又在老师手上屡战屡败,二十余年虽过余威犹在。”萧玠看他一脸惊异,忍不住笑道,“兵家把戏而已,明达见多识广,怎么这样吃惊?”
  东方彻嘴巴过一会才合上,“臣只是没想到,郑将军军旅之人又年纪轻轻,书道竟已大成。若不投军,有如此家学天赋,也能百代流芳。”
  萧玠笑道:“哪有什么家学天赋,苦功夫罢了。他小时候练字,寒冬手上生疮也未辍一日。”说着低头看旭章,“不像有些小女孩,没写两个字呢,一会要吃糕饼,一会要画兔子。”
  旭章嘟哝:“肚子饿了嘛,肚子饿了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萧玠笑问:“那画兔子呢?”
  “其实是想画阿耶的。”旭章抿起嘴巴,“但怕把阿耶画丑爹知道了说我,就先画兔子了。”
  萧玠左右不办公了,便把文书挪开,将女儿抱到膝盖上,拿帕子擦她蹭脏的手脸。东方彻看在眼里,突然想起菊崖县一桩并无恶意的桃色谈论,有关太子和将军之间那条宛如红线但颜色透明的绳结。萧玠从不讳言自己和郑绥跟旭章的关系,却对两个大人之间的事情避而不谈。可只是不谈,又从不忌讳眼神脉脉传递和日夜共枕而眠。
  东方彻如果能像怀帝年号期间的一些老人一样旁观过太子的家族史或皇帝的情爱史,会发现爱情对这条叛逆的萧氏血脉来说,就是这样一条有分无名或有名无分的腕间绳结。系结的人这辈子没法走散哪怕会暂时走远。
  他老僧入定般端坐许久,突然福至心灵,想起自己赶来的初衷,忙奉送一封书信:“是西塞送来的加急信件。臣掂着不像战报。”
  萧玠接过,拆开一看,笑道:“是家书。”
  东方彻适时出门,纱帘落下时微风拂面,飘在地上一片曳如春波的绿影。他听到女孩的童音和萧玠笑起来柔和的鼻息,这让他想到娇娇听他念《笑林》时睇过来的眼波。
  春天到了,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三月会是个好时季。
  东方彻离开后,萧玠又将那只未送出手的香囊拿出来。因他贴身携带,在樾州之乱里也未曾丢失,只是被鲜血洇透,难以洗去。但这一点腥锈气息,并不妨碍香囊中降真香做君的独特香气。
  他看香囊,旭章便黏在他怀里看信,有些字不认识,只能看个大概,问:“爹是不是要回来?啊,爹是不是受伤了?”
  萧玠哄道:“爹只受了些小伤,不好骑马,这次坐车回来。反正也打完仗了,不着急赶路。等樾州的事了了,咱们就一块家去。”
  旭章怕他诓自己,“爹之前说要夏天才回来的。”
  萧玠道:“过几天齐国派使者来樾州谈话,爹不太放心。”
  “不放心齐国人吗?还是不放心阿耶自己在这里?”
  萧玠笑了笑,“回来咱们问问他。”
  旭章靠在案上,托腮看萧玠,她知道阿耶虽常笑,但眉心常有淡淡的皱痕。旭章是个聪明的小女孩,她直觉阿耶眉间并非忧愁,而是更复杂更隐秘、甜蜜和苦涩交织的感情。她直觉这和爹密不可分。
  旭章指了指那只香囊,“要送给爹吗?”
  萧玠笑应:“嗯。”
  旭章便问:“阿耶想爹了吗?”
  她没想到阿耶这次异常直白。他应道:“是,幸亏爹要回来了。”
  旭章问:“爹回来,阿耶答应他吗?”
  萧玠讶然垂首,从女儿眼中看到闪烁的超越她年龄和智慧的光芒。旭章轻轻道:“别人家里,爹和娘是一对儿,但我知道,咱家不一样。”
  萧玠问:“你爹跟你说过?”
  旭章摇摇头,又点点头。
  萧玠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在船上找着爹那天晚上,东方阿叔和娇娇阿姨在亲亲,阿耶捂我眼睛,但我瞧见了。然后阿耶进去给我拿褂子,我就继续问爹,为什么我不能和小表哥亲亲,他们就可以。爹说,他们是相好。我说,那爹和阿耶都会亲亲我,是不是我们也相好呀。”
  萧玠笑一声,“你爹怎么说?”
  “爹说,不是,他们是夫妻,就跟家里的爹和娘一样。”
  旭章说着又想到那天的凉风,藕花香气间,静静水波送过淡淡皱痕。她叫爹坚实的臂膀抱在怀里,疑惑道,但爹和娘不会亲呀。
  爹没作答。
  她声音很小,阿叔阿姨背身像船舱,想是一直没发现他们,笑着对视一阵,又轻轻亲起来。一种隐秘但神圣的感情把旭章包裹了。她用一种严肃的探究态度看着两个人,认真观察他们的目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她问,爹,你刚刚是想亲阿耶吗?
  她很久没听见爹答话。
  在她以为爹不会回答,以及阿耶脚步声传来之前,她听见头顶轻轻的一个:嗯。
  旭章复述完毕后,萧玠好一会没说话。
  旭章仍窝在他怀里,从他抱自己的动作中判断出他没有生气,继续追问:“你答应他,就叫相好吗?”
  萧玠没有沉默很久,应:“是。”
  “你会亲亲他吗,他也会亲亲你吗?你们也会拧糖人吗?”
  “会。”萧玠又补充道,“如果你爹愿意,就会。”
  “那你们拧糖人会拧出小孩吗?”旭章有些害怕,“吴州的哥哥姐姐说,他们的爹娘都会再要小孩的。”
  萧玠抱紧她,轻声道:“不会,我们只要太阳一个宝贝。我们不要别的小孩。”
  旭章小脸贴在萧玠颊畔,抱着他脖子好一会,小声问:“所以你答应他吗?”
  萧玠笑起来,“你是个小急鬼呀。等你爹回来,他问我,我就应。”
  旭章反而忐忑,“他没问怎么办?”
  萧玠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他不问,阿耶不能自己同他讲么?安心了吧,安心了再写一篇字,抄爹的诗好不好。这篇是阿耶十四岁生日,爹给阿耶作的第一首诗。他诗题拟的老气,什么《侍宴含元殿奉敕为皇太子作诗》,你以后作诗千万不要学他……”
  ***
  三月春夜,冷月如盘。
  这夜初始,萧玠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他在亥时批完公文后,照例去晾到温凉的水中泡了泡。他体质不比萧恒,到底不敢直接洗冷水。前一阵以来神经紧绷,长生发作之痛有时都难以察觉。如今缓过劲,常感觉浑身作痛。他靠在水里,感觉身体冷热交加,手臂也渐渐绷紧。
  神思迷离间,萧玠听到院中传来一阵嘹亮的狗叫。
  樾州视狗如仇,却对公廨的两条黑犬破例,无他,全因它们在搜救百姓时立下大功。且是郑绥从外州带来的,未沾染闻慎行血肉。
  这两条黑犬常与人处,性情温良,很少在夜间如此躁动。
  萧玠第一反应是院中进了人,胡乱擦干身体裹好衣袍,提高声音问门前守卫:“有人进院?”
  守卫仔细探看一遍,“没有,但不知狗怎么叫得这么厉害,浑身的毛都倒竖了。”
  萧玠担忧旭章害怕,没多逗留,回去拍打女儿睡觉。夜中寂静,狗叫愈发洪亮,似乎不独公廨的狗,附近的不论家养还是野外的狗全部和声鸣叫起来,形成的巨大声弧豁然破开黑夜的腹部。在明亮惨白的月光下,尖锐地十分瘆人。
  反常必妖,萧玠直觉不对,立即再叫守卫,“快去城门,看看是不是又有变动。全军戒备,今夜……”
  “殿下!”萧玠的声音被砰然撞开的大门打断。
  黄岩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是哪怕临阵之时也从未产生的恐惧。他哆哆嗦嗦道:“是狼兵,狼兵进城了!”
  萧玠还没有领悟“狼兵”是一个形容还是确指,街外已经爆发出层层堆叠的声浪。比狗叫高深,比犬吠辽阔,是家养的犬类未被驯化的远亲和始祖的声音。
  无数个疑问冲刷着萧玠大脑:这些狼受谁驱使,它们是怎么进的城?只有狼,还有人吗?来了多少,能不能制服?这个狼兵,真的是用狼组成的军队吗?
  萧玠听到自己的声音跑出喉咙:“立即叫几位将军率兵抵御,务必保证全城百姓安全!这是军令!你带一支兵,护送百姓撤离至安全地带。火……狼怕火!用火!”
  他的火字落音、真正的火把尚未点起时,院□□箭般响起嗖嗖冷风。那有实质的数道黑风腾跃而入,带着一群幽幽的绿眼睛。
  萧玠浑身僵硬,一瞬间冷汗下了一身。
  是狼。萧玠已经闻到它们毛发嘴里的腥臭。那是他无数次贴面触碰过的死亡的味道。
  萧玠预料到会有变数,却没想到死亡在他以为临近和平的时候从天而降。


第125章 
  数条狼影窜进院门的瞬间,黄岩云和数十守卫当即将萧玠围护身后,萧玠感到他们身体的颤抖。
  月光下照,野兽们身形毕现。
  它们身材足有半人高大,毛色灰黑油亮,在月光中冒着咝咝寒气。脚步沉重,昭示它们的肌肉力量。行动轻盈,展现它们的残杀速度。伴随脚步逼近,狼喉管发出的呼噜声越来越响。
  萧玠不知道它们是在盯眼前造成威胁的刀锋,还是刀后散发出阵阵肉香的活人。
  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步,后背一下子碰到柱子。
  这时他听到一声冲锋壮胆的大叫。
  黄岩云大吼一声,亮起军刀先发制敌。
  几乎是一瞬间,狼鸣响彻院落,为首黑狼嗖然腾跃而起,冷光森森的獠牙碰撞刀背,发出铿然响声。它的进攻像一个信号,其余几条黑狼如同浪头般扑头打来,与守卫相撞的瞬息便把人掀翻在地。
  萧玠听到血肉飞溅的声音,甚至能感到热血飞过脸颊的潮湿温热,他还没有退到廊下,人发出的凄厉惨叫便已淡褪。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看到月光中黄岩云的身形,他右手仍颤颤巍巍持刀,喉中却发出痛苦的大叫。萧玠看到他左肩以下空空荡荡,只留一截森森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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